第54章 得寸进尺

温凛今日要同枢密院的同僚们磨那律法,回得有些迟。

一回书房,便见萧令已经立在小书房门口了。

他面上不显,心下却暗笑。

原以为她定会找各种由头躲过,如今倒是好,这般大无畏。

这般想着,脚下又快了几分,很快便来到她跟前。

“为何不进去?”他伸手替她拢了拢白色碎花斗篷,“今日有风。”

有风会吹到她,她不该站在这里吹风。

萧令道:“我在等你。”

这话真好听。

温凛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虚揽一把,“往后去我小书房等着变形,里头暖和。”

他长臂一伸,推开了小书房的门。

两人进了之后,温凛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去另一侧净手。

一边净手一边问:“你写好奏疏了?”

萧令道:“嗯,今日花了不少心思,觉着比之前写的都要好。”

温凛也是轻轻一笑,“是么,这般有把握?”

想来找了某位朝臣帮忙了,会是谁呢?他倒是好奇。

他擦干了手,朝着桌案的方向过去,手一伸,接过萧令的册子,又在她肩上拍了拍。

萧令自然而然在他长案边上那个小椅子落座。

小小白白的一团,就那般单手托着腮帮子,伏在他案边,静静等着。

今日这奏疏,可是她花尽了心思写的,也算是细致认真地推敲过了,定叫他高看一眼。

温凛先是展开,粗看一眼,“唔,今日这奏疏字多,是下了功夫的。”

可不过才看了两眼,原本舒展的眉目便有些蹙拢了。

萧令原本兴致勃勃,等着温凛好好夸奖一番,这下倒是有些吃不准温凛什么意思了。

她先忍不住,试探着问:“如何?”

温凛没回,又翻了一页,看完,转眸看着萧令:“这是谁写的?”

萧令道:“我写的。”

她抄写的,便是她写的。合理。

温凛知道她在钻空子,也不顾,只神色认真,继续问:“原稿谁写的?”

萧令感觉温凛的样子有些不对劲,试探着回道:“大臣。”

温凛看着她,没说话。

多年上位者的气韵便是那样不讲道理,尤其如温凛这般手握重权之臣。

明明对面坐着的才是君,可他认真的时候,气势已经轻轻松松盖过了她去。

萧令莫名有些心虚。

难道他连谁写的都看得出?

他还没有问,她便抿了抿唇,连声音都低了下去:“……今科状元赵腾飞。”

果然。

他从用词习惯中便看出来这稿子八成同赵腾飞有关,但奏疏之全面和犀利,隐约透着的却是他温凛的影子。

他问:“赵腾飞?他能有这见识?”

萧令回:“是我,我跟赵腾飞讨论了之后写的。”

“讨论了多久?”可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来的东西。

“就……从下午开始。”

温凛看着她,静了片刻,又问:“赵腾飞今日才出现在朝中,你们又是何时认识的?”

萧令点点头道:“对,便是今日才认识的。”

“如何认识的?”

“我在廊道那边想该求助谁,正好瞧见他一袭红衣站在那儿和朝臣聊天,我便让他帮个忙。”神色坦然,没有半分作伪。

可她又怎么会注意到他?

温凛下意识看了看身上紫棠色朝服。

怎么,如此地位尊贵的紫棠色竟是没有红色好看么?

萧令亦是打量了温凛半天,这才似反应过来:“这些……同奏疏有关系?”

他哼气一声:“有。”

萧令不解:“怎么?他写得不好?”

温凛没回话。

萧令道:“他可是状元郎。”

温凛轻嗤一声:“谁不是呢。”

萧令:“……你是探花。”

温凛一时语塞,片刻后,凤眸淡淡地扫向萧令:“那是因为当年我比另外两位都要年轻十几岁,得在长安城骑马一遭采花。”

这事儿萧令自然是知道的,文章卓然,傲立第一,但因为长得年轻又好看,反而给他安排了一个探花。

可说温凛完便后悔了,同她争这个作甚。

萧令见他脸色不好,语气软和了些:“可定前三甲的时候,父皇也唤了你在身侧,重点参考了你的意见。”

如果你觉得他不好,为何还要建议他为状元呢。

他双手一松,“啪”的一声,奏疏掉在长案上。

“矮中取长罢了。”

萧令饶有兴味地托着腮帮子:“是吗,那好,探花大人,这奏疏哪里有问题?”

绕了这么多,什么谁写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同这奏疏本身的内容好像没有关系吧。

温凛倒也不客气:“华瑾,其实你在朝务上颇有天赋和灵性,完全自己写,可以写得更好。而今这份,匠气十足,堆砌有余而灵性不足,拾芝麻以为玑珠。”

她点点头,半分都不生气,“嗯,所以呢?枢相何意?”

他轻咳一声,“我的意思,往后不要找他了,免得弄丢了你那份灵性。”

萧令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是吗,往常你可不是这般评价我的。”

温凛看着她那副模样,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没再接话。

萧令看着他,忽然笑了:“温凛。”

他抬眸看她。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见我用旁人的东西,不高兴了是不是?”

他看着她嬉笑的脸:“你说呢?”

萧令原本是以玩闹的心态在对待温凛,可这一刻,温凛的脸上除了认真还是认真,萧令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哦,”她说,“那往后我不找他了。”

空气陷入静默,让人好不习惯。

萧令直了直身子:“那这一份总该算我写完了吧,能不能交给陛下?”

“不行。”

是她和他共同完成的,这东西都不应该存在,如何交给陛下?

萧令没料到这一层,只当是写得不好,那起那奏疏:“不是吧,我感觉写得挺好的。”

她眼眸一挑:“或者,枢相大人帮我改一改?”

温凛看着她,坐回椅子:“今日我有些疲累。”

萧令又捂嘴一笑:“无妨,我给你按按。”

未等温凛应答,萧令便起身走到他椅子后方,很认真的帮他按起颈肩来,一边按,一边道:“这力道可以么?”

温凛心下熨帖,面上却端着:“这都是下人的活,你一个主母做这个,像什么样子?”

萧令倒是无所谓:“你不是我夫君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温凛微微侧头看向萧令,手一伸,抓住了她的。

“华瑾,你我之间,不需要做那些。”

心意相通即可。

“是吗?”萧令笑了笑,加重了力道,“那赶紧帮我改奏疏啊。”

温凛轻笑一声:“你先按,按完再写。”

萧令低下头去看着温凛,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能看到对方脸上细腻的绒毛。

“按完再写?”

“嗯。”

“为何不是写完再按?”

可把她给精明住了。

温凛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从袖中摸出一份奏疏。

萧令愣了一瞬:“……你今日写的?”

问完又后悔,是了,都是今日朝堂上的内容,总不能是昨日写的吧。

“嗯,午膳的时候,有些空的时间。”

萧令的眼角氤氲起一些湿意。

温凛看着她:“怎么,太感动了?”

“没有,我的意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瞬间又被她自己莫名提了起来,气势大开,“你写了为何不早点跟我说,害我自己想办法,去寻那赵腾飞。”

温凛很懂她,分明能看出她不过就是嘴犟而已。

可她看着他,也不知是哭是笑,眼角竟是挤出来一滴眼泪,挂在那边,也不滴落,甚是招摇。

“若是你早说了,我也不用磨那么久,这个可是我最用心的一稿了!”

他实在受不住她这般同他闹,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嗯,是我不好。”

“哈?”

萧令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她胡说他都认得这么爽快么?

那是不是代表……

“我想喝酒。”

还有好几个味道没有尝过呢,这样好的机会断不能放过。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为何?”

“我今日很用心地完成奏疏了,还被你恐吓,该给我喝。”

他将她微一松开,看着她:“我何时……”

“如何,你不承认方才恐吓我么?”她不依不饶,“你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发誓,方才绝对没有恐吓她,可他总不能对着一张梨花未雨的脸斤斤计较吧。

复又将她揽在怀中:“嗯,喝。”

萧令见他如此爽快,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得寸进尺。

“我要喝两坛。”

“不行,一坛。”

“你欺负我!”

“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本来,恢复得挺好的,可今日,你非要我写奏疏,我……”

“华瑾。”他忍不住打断。

“怎么了?”

“有点过了。”

“……”是吗?“那一坛便一坛吧,我要西风烈。”

“好。”

他松开了她,去里间壁橱里拿酒。

萧令则在桌案边坐着,双手托腮,指尖轻轻敲击自己两颊,眸光莹莹。

下一瞬,又见温凛出来,拎在手中的酒当真是小小的一坛,看着不过三两。

“温凛,你……”

他一笑:“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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