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谈棘搬入了“黄金玫瑰园”——新区地价最昂贵的一带新修建的别墅小区。据悉江宁市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定居于此,也就是说,她亲爱的邻居们个个都是权势煊赫的达官显贵。
这倒显得她图书出版商的身份有些不够看了。虽然她家底颇丰,做图书生意也赚了不少,但毕竟没什么人脉和话语权,唯一说得上话的图书审查局局长财力不如她,住不进这些天价别墅,自然不能指望其成为所谓的人脉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要她不主动招惹麻烦,那些麻烦也找不上她。
怀着随遇而安的豁达心态,谈棘迎来了她新家的第一位访客。那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举止斯文的青年男子,此人一见到谈棘,便像狗皮膏药般热情地黏了上去,从正装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她:“久仰谈小姐大名!今日一见,不胜荣幸。素闻谈家二小姐才貌双全,能诗善画,且通于经商之道,如今一睹您的真容,果然风姿卓绝,气质如兰,令人见之忘俗。鄙人姓林名泽谦,这是我的名片,请您过目。”
谈棘被他不知所云的奉承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接过名片随意扫了几眼,名片上赫然印着“江宁市云飞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执行副总裁林泽谦”一长串头衔。还是位副总裁,她只能收回之前“不招惹麻烦,麻烦就找不上门”的愚蠢想法。“原来是林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谈棘与他简单寒暄几句就打算直奔主题,却不料这位不速之客没完没了地扯着闲篇,一边天花乱坠地吹嘘自己是多么年轻有为,一边假意恭维她出身高贵话里话外却时时刺探着她的私事,她实在忍无可忍,撂下一句“我现在不便待客”,随即回身掩上门。林泽谦慌张地扯住她外套的袖子,也顾不上她的外套是不是高级定制的。谈棘忍住了揍他一顿的冲动,决定如果她的外套起褶了就让这家伙双倍赔偿,反正她的邻居都有的是钱。
“谈小姐,请留步!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和您说!您知道,您左手边的那幢别墅里住的是谁吗?您是做图书生意的,您名下的出版社在江宁市最具影响力,或许您听过她的名字,或者她就在贵社出书。她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恐怖小说作家——温鸩。”林泽谦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出了那个令谈棘浑身震颤的名字。他讶异地看着眼前矜贵淡漠的女人顷刻间面上血色尽失,一脸惊怖地定定望着左手边的那幢别墅,惨白的嘴唇颤抖不止,似乎想说什么却无法宣之于口。他意识到了其中的反常之处,但无法得知温鸩这个名字令谈棘如此恐慌的原因,只好给自己和谈棘找了个台阶,指望他们各自保有最初的体面。他虚虚扶住摇摇欲坠、几近昏厥的谈棘,假意关心道:“谈小姐,您是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联系我的私人医生来给您看看病?她住得很近,开车过来只需要六分钟……”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谈棘毫无征兆地忽然掐住他的脖子,反手将他抵在门上。林泽谦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的手臂像铁钳般牢牢嵌住他的脖颈,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谈棘对他的生命造成的威胁。
“谈棘……”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却见她神色已恢复云淡风轻,但她那礼节性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杀意和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阴鸷。
“告诉我,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世?我和谈家断绝联系了这许多年,还是谈家二小姐时从未出席家族的公开活动,这些年我在外做生意,也未曾和谈家攀过关系。知道我原本身世的人,除了谈家那些老东西,就剩下温鸩。你既然自称云飞的人,想必不会与谈家扯上关系。既如此,你又是从何处获知我的身世呢?呵呵,真是可笑。想来不是偶然,不是巧合,告诉你的人,不出所料是温鸩吧。没必要这样看着我,林先生。我当然不会杀了你——放心,我没有她那么恶毒的心肠。不过,你要是说不出点有价值的信息,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和温鸩是什么关系?她指使你对我做什么?她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还有,你到底对我了解多少?”
林泽谦一瞬忘记了挣扎,他如遭雷劈地后知后觉想起他话里致命的漏洞——温鸩告诉了他谈棘的真实身份,但确实没告诉他谈棘的身世是个秘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位垄断了江宁图书市场的年轻老板是何方神圣,如果不是温鸩告诉他,他甚至都看不出谈棘是个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大老板,而只会以为她不过是个年轻无知的富家小姐,承蒙祖荫接手了一些家族产业,但很快就会经营不善被赶下台。而他在谈棘面前脱口而出“谈家二小姐”,连她在家族里的排行都精确到了,作为只是初次见面的普通邻居,着实破绽百出。
谈棘相当敏锐,在突发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找出他的破绽,然后推演出事件的真相;而且她很擅长伪装。初见时林泽谦以为她不过是毫无主见的花瓶,他能轻而易举引导她看待问题的视角,逼迫她走上一条与真相背道而驰的不归路,从而迅速利落地完成温鸩交给他的“任务”,还能因此得到温鸩的肯定,被允许留在她身边,一步一步谋取他所觊觎的位置。但随着事态逐步走向失控,他被谈棘出人意料的反应吓到了。她那副白日撞鬼的模样太过反常,温鸩到底做了什么令她惧怕成这个模样?他的思路被引上这个方向,困在谈棘给他布置的鬼打墙里,找不到出路,然后——谈棘做出被激怒的样子,掐着他往门上撞,又用极为阴沉冷静的语气一步步拆解谎言与真相。她根本没有失去理智,她只是做出这个模样,诱骗他上当,最终展露杀机。她的身手绝对是练过,而且练过很长时间,她在瞬间对他进行的攻击与压制不是一般街头搏斗可以比拟的,她的招式极富技巧性,像他这种自诩高大健壮的男人,一下就被制服了。在女人的怒火前,任何发源自性别的心理优势都显得可笑而盲目。她们可以是年轻天真的富家小姐,也可以是一拳打死你的格斗高手。不要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预设自己的处境,那样你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谈棘深深凝视着林泽谦因窒息而铁青的面部和他无神的双目。“哪里来的小、白、脸?温鸩现在都喜欢这种口味了?手无缚鸡之力,傲慢自大,装都不会装,还是个男的。我都不知道,几年不见,她连性取向也变了。”她语气阴冷而嫌恶,掐着他脖子的手愈渐用力,给他造成她掐断他的脖颈如掐断一截枯枝的错觉。
“抱歉,抱歉!我知道错了!我觊觎着温鸩身边看门狗的位置,因此心甘情愿地为她来打探您的情况,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来打扰您了,求求您,小姐,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林泽谦忽然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他那呕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刺破了“黄金玫瑰园”里虚假的宁静,惊扰了邻近几株树上闭眼小憩的乌鸦,它们嚣鸣着冲上云霄,向云端下人造的乐园掷去几枚打碎玻璃的石子。
午后在自家花园里惬意闲谈的人们,牵着宠物穿过灌木丛小径的人们,碰巧在豪华观景台上举目远眺的人们,都被林泽谦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谈棘感受到了邻居们向她投来的疑惑而审视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冰冷毒蛇黏腻的舔舐。她想起遥远的旧日,那一场盛大晚宴上觥筹交错的欢愉,和站在阴暗角落里、被迫接受每一个路过的宾客无情而讥诮的目光审视着的瞬间,那种宿命般的无力感……不,绝对不要再次重演。谈棘松开了掐着林泽谦脖子的手,在他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将他推下了台阶。谈棘转身,关上门的刹那,她感觉到了从左侧别墅里朝她投来的、独属于那个女人的阴森尖冷的目光。她不敢回头。
林泽谦被推着滚下了台阶,额角磕出了血。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身考究的西装像揉皱的锡纸,已面目全非,看不出原先挺括的模样。想他堂堂一个上市公司的副总裁,竟要看人眼色至此,着实屈辱,但谈棘和温鸩这两个女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有气也只能忍着。且不说谈棘家大业大,就算和家族断绝了联系,她自己也足够威震一方。她名下肯定不止那点微不足道的图书产业链,在纸质书日渐衰亡的年代,光靠这个可不够她攒下那副亿万身家。就说温鸩,她名面上只是个小说家,但她背后有比谈家更显赫的望族作为倚仗,何况她并未与家族断绝关系,相反,她似乎是家族现存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她没有接手家族的产业,然而肯定为自己找了几个代理她经营家族产业的傀儡,否则就凭写书的那点收入,不足以维持她铺张奢靡的生活(她的花销包括四处置办房产、大量购入奢侈品、满足自己迥异于常人的极为挑剔的生活习惯,以及包养她那些来路不明的莺莺燕燕)。
这么两个人……他想象不出她们之间会产生什么交集,又有过怎样的前尘旧怨。看谈棘那个反应,显然和温鸩不是泛泛之交。她仿佛知晓了温鸩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惊恐于温鸩会以此来报复她,所以得知温鸩就住在她旁边时反应如此剧烈,这不是伪装。林泽谦恰巧目睹了谈棘失态的瞬间,这是那名处心积虑的女人唯一露出的破绽。她怕温鸩,怕那位恐怖小说家不为人知的真面目。小说家的真面目足以毫无顾忌地碾碎她,尽管她手里握着小说家的秘密,却仍然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连灵魂也开始战栗。那个秘密与其说是她对抗小说家的利器,毋宁说是小说家施于其身的诅咒。
恭喜你,见到了魔鬼的真面目,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从今往后,幸福、无忧、安宁与你无关,恐惧、厌憎、悔恨常伴你身。
直至尽头,直至终途,直至地狱再无回响。
林泽谦没来由地想起了温鸩《黑百合》里的这段话。女主角被自己的姐姐以一柄利剑刺穿头颅时,那位真身是幽灵的姐姐犹如恋人絮语般附在她耳旁轻声道。妹妹死在姐姐怀里,从背后看去,姐姐搂着妹妹尸体的姿势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人紧紧相依。而她的所爱之物,已化为灰烬,如流沙般从她的怀抱中缓缓滚落,又飘散在凝滞的空气中,消弭在无形的时光里。她表达爱的方式是让爱人去死。死亡是鬼魂唯一知晓的语言。妹妹不爱她,她一直在推开她。失去了身躯的鬼魂茫然地追逐着自己的猎物,眼睁睁看着她唯一的念想牵起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步入那鲜花着锦的殿堂。祝福、欢笑、恋人间的温存与爱意,这些都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只有死亡。
“我爱你,我恨你。”
林泽谦记得当初读到结尾的这句话时,他忽然流下了泪。这种扭曲到极致的暗黑单向爱情一下击中了他这颗微弱跳动的心,他曾顾影自怜,觉得自己对温鸩的爱就像书里姐姐对妹妹的爱,同样爱而不得,同样一无所有。
然而今日今时来看,他却没有勇气作这样的比较了。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指引着他,《黑百合》里的姐姐对应的不是他,而是这本书的作者本人——温鸩。直到遇见了谈棘,又被谈棘掐着脖子体验了一把生死局,他才终于惶然确定:温鸩和谈棘,似乎就是书里那对姐妹的关系,一个惊恐万状四处奔逃,一个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他想到温鸩让他去监视谈棘时一脸阴惨的模样,阳光热烈的时刻,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全身止不住哆嗦,那股寒意漫灌至四肢百骸,在他心中掀起的狂澜从此无法止歇。
上帝,他这是喜欢了一个什么怪物?披着天使皮囊的恶魔,热衷于将自身经历编成恐怖故事写进书里的变态作家,一个迷恋女人的女人?
算了算了,反正温鸩不喜欢男人,她不会追杀他的。他这样自我安慰着往自己的别墅走,暗下决心再也不给温鸩当狗了,同时准备招呼自己的私人医生来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刚走进自家别墅的花园,一个阴影悄无声息地与他身后的影子重叠。在他毫无察觉的瞬间,干净利落地用重物连续猛击他的后脑,他随即栽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留着银灰色长发的高挑女人从林泽谦的花园死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棒球棍的短发女孩在女人来到身边时温顺地垂下了眼睛,将瘦削的身体藏在女人遮蔽光线的阴影里:“主人。”女人的视线触及她时停滞了片刻,又淡然自若地将视线移向了血泊里的男人:“……做得不错。稍后林泽谦的私人医生会赶到‘案发现场’,你只需要将这根棒球棍扔进谈棘的院子,我会把他们发生冲突的‘影像’提交给警方。”
“我明白了。”短发女孩阴郁而冷静的声音在回答女人时尾音不自然地上扬了几分,像陡然旋起的音符,微微泄露了她隐匿在冰层深处的心曲,震荡出几丝裂纹,“这件事结束之后,您会怎样‘惩罚’我?”
“惩罚?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女人的目光终于凝聚在女孩苍白消瘦的脸上,她不自觉皱紧眉头,对于女孩这副毫无生机的模样,内心感到一丝齿轮嵌进沙砾般滞涩的痛意,仿佛心脏被谁打了麻醉剂,然后被握在手里狠命挤压,“你这个样子,我再对你做什么,可是要出人命的。”
“怎么,温小姐手里握了多少条人命,对这个平平无奇的姑娘,倒是怜惜起来了?”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狠狠拍了一下温鸩的肩膀。温鸩回过头,冷冷地斜睨着她,私人医生立刻乖乖闭上了嘴。
温鸩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大衣的衣领,纤长如鸦羽的眼睫轻轻覆过一双色泽沉郁的灰蓝色的眼睛。那双高山湖泊般幽邃沉静的眼睛仿佛沉落了无数个昼夜的日月,连那一轮惨淡的月亮也要溺亡在她一尘不染的洁净冰冷的湖水里。“也许,你应该考虑怎样处理你老板的身后事。毕竟,名义上,你受雇于他,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是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目击者’。为了展现你的专业素养,你将在舆论哗然前妥善处理有关于你雇主的一切,协助警方的调查、提供医学上的证据、指控罪人,以及一系列多米诺骨牌倒塌引发的连锁反应。哲兰小姐,这就是接下来的五天里你需要扮演的角色。你对此,有任何异议吗?”温鸩的声线偏于沉冷,像是亘古不化的雪山之上忽然坠落自峰顶的一块棱角锋利的岩石,轰然砸入底方湖泊,溅起连天的水浪。
哲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饶是她在温鸩手下做事多年,也常常不禁为眼前这位斯文败类的冷酷无情心惊胆颤。她刚刚只是开了温鸩那位新欢的玩笑,新欢都没说什么,这败类倒是垮下脸来了。更何况她说的是事实。呵呵……这几年温鸩假装异性恋杀了不知道多少男性“情人”,和她真正有身体接触的女人也都是露水情缘。那些女人被甜言蜜语哄骗了几个月,正准备对温鸩死心塌地时,就被温鸩拿钱堵嘴甩了。有几个苦命女子和温鸩**时被蒙着眼睛带到客厅,旁观她肢解“猎物”。虽然蒙眼的布料是不透光的材质,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刀具摩擦皮肉的轻响、尸体**的恶臭,所有不祥的征兆均不约而同刺激着观众脆弱的神经。一旦她们按捺不住好奇心揭开蒙眼的绸布,四面八方血腥的黑暗像巨石一般沉沉压来,潘多拉魔盒的诅咒即刻生效,没有人能直视这滔天的罪孽。屠戮——魔鬼的屠刀不仅肢解着砧板上的死尸,也肢解着周遭所谓“看客”的灵魂。毁灭肉身,与毁灭灵魂,用的是同一把刀。前者切割的是肢体,后者切割的是信念——对真善美的信念,对长大成人至今潜移默化所接受的世俗道德的信念,对人世乐园、凡尘幸福、苦难崇高的信念,对一切一切披着美德的外衣施行丑陋卑劣之罪愆的那一层虚伪面纱的信念。观众们直面她毫不掩饰的黑暗中的暴力,无异于一株温室里的花草骤然被连根拔起扔向荒漠。俗世的道德并不能帮助她们审判温鸩,也不能救她们于水火患难之中。她们皈依的信仰,无能为力拯救它的信徒,还将她们推向幻灭后的深渊。这些可怜的羔羊,被魔鬼假意放归森林,一个两个却精神疯癫成群地从悬崖跃入大海,遭巨浪吞没。人们谣传她们被魔鬼附身,殊不知魔鬼无处不在。魔鬼令羊群疯癫,令心怀叵测之人彼此厮杀猜忌:魔鬼不来自于外界,魔鬼来自于人性本身,魔鬼可以是任何人。
“温鸩的情人”,是一个不祥的身份。不明就里的外人被蒙在鼓里,哲兰对此却心知肚明。谈棘手里抓着温鸩杀人的罪证。这么些年,她们玩着猫鼠游戏,你藏我找地纷争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谈棘被堵住所有的退路,终究是温鸩棋高一着。
谈棘和温鸩……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只知道她们有过一段褪色的往事,然而也只是往事。一个见了温鸩杀人的女孩偷偷录了像,逃出去之后发了疯,录像不知怎么落到了谈棘手里。彼时谈二小姐已不是二小姐,她和温鸩反目成仇,这段录像就成了她威胁温鸩的筹码。据说温鸩对谈二小姐留有旧情,这么些年身边跟着的人身上都有谈棘的影子。谈棘信以为真,向温鸩提要求时愈渐有恃无恐。她想让温鸩帮她夺回家业,扶持她重掌家族大权,而温鸩的禁忌第一条就是:插手权谋争斗。谈棘犯了温鸩忌讳,加之她手里捏着温鸩的把柄,温鸩忍无可忍,追杀谈棘从国外到国内,从衍城到江宁。
谈棘玩阴的玩不过温鸩,她就考虑要不要直接把录像公之于众,和温鸩来个鱼死网破。然而她低估了温鸩阴魂不散的程度,温鸩一言不合把家搬到了她旁边,零距离监视她。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温鸩精心设计使谈棘与林泽谦爆发肢体冲突,退居幕后操纵所有事情的走向,直到一切按照她的剧本毫厘不差地上演,摄像机录下谈棘被人为制造的“罪证”。林泽谦是两年前温鸩开始饲育的死尸,哲兰是死尸身旁调控水温与光照以确保肉质的饲养员,而谈棘是需要被饵料引出的鱼,温鸩是等待扑食盘中之鱼的猫。
温鸩不打算杀死谈棘,她确实顾念旧情,她只想把谈棘关进监狱一辈子,一劳永逸地解决一个头号麻烦。个中盘曲错节如今已难说清——豪门恩怨、私人情仇、利益纠葛……温鸩布下的局中戏水太深,哲兰自幼陪伴温鸩在国外长大,算得上温鸩最信得过的得力助手,平日里温鸩一时兴起毁尸灭迹后遗存的烂摊子都留给她来收拾,她对温鸩不能说知根知底,也能称作略懂内情。
然而,这两年事态的发展已远远超出了她可以插手的边界:温鸩在酝酿着一场无人能幸免于难的风暴。别说无关紧要的旁人,就连她这样陪同温鸩出生入死的亲信,也难逃被当成一枚弃子的命运。今日,温鸩向谈棘投下审判阴影的时刻,也许正是她这枚弃子迎来终幕的时刻。成为一名挡箭牌,转移警方注意的嫌疑人,栽赃陷害的杀局的帮凶……她,魔鬼豢养的猎鹰,看不见命运的愚人,终于要迎接献祭良知的惩罚,罪名是“魔鬼的同谋”。无力反抗,她妹妹的性命,还牢牢攥在魔鬼手中。
任凭“私人医生”僵立在原地,温鸩揽过身旁女孩的腰,两人亲密无间地依偎着消失在缓缓沉降而来的暮色中。短发女孩回过头,翘起的黑发在闷热的晚风里微微拂动,掀起一阵舒展的弧度。她沉凝如墨的黑色眼睛映着远处界限分明、黏稠不均的玫瑰色的天空,似乎在她的眸子里升腾起两簇微暗之火。宽大的T恤包裹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而在她扬起的衣摆之下,哲兰似乎看见了一株营养不良的野草般的身躯里蕴藏着的不愿折断在风里的韧性——即使是野草,也有足以割喉的锐利的叶片。
女孩朝她露出青涩的微笑,通过口型,哲兰“听见”她说:“我叫,程、芜、青……”具体对应的是什么名字,哲兰不得而知。
很多年以后,那双映照着远处黄昏的黯淡的黑色眼睛仍闪烁在哲兰的记忆深处,尽管从此之后她再未见过那名女孩。她在那名女孩身上并未看见任何人的影子。似乎,这就是那位恶魔亲自遴选的独属于她的同行者,她地狱里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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