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
闹钟响的时候,陈屿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他坐起来,愣了很久。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薄薄的金黄色。客厅很安静,茶几上的水杯就摆在那儿,陈屿拿起来倒进嘴中,“咕噜咕噜”喝的很急。
他环顾四周,回忆着昨夜种种。发现卧室门墙边摆放着的椅子不见了,回到了它本该在的餐桌前。
他走到昨天砸墙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光滑,壁纸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又附耳过去听,墙里安静的可怕。
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后半夜都在砸墙,他记得那些复制的客厅给他带来的震惊与荒唐,他记得墙里林楠的一声又一声的询问,但现在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黄粱一梦吗?”
胃部不合时宜的发出了“咕咕”声。
他机械的走到厕所,刷了牙又洗了把脸,穿上鞋,出门,按下电梯。
门口的声控灯亮了,走廊里是邻居关门的声音,“碰!”如此沉闷的一声。
电梯下降得很慢,他靠在电梯壁上,余光又一次扫到了那张寻人启事。
星期日那天晚上,他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根本没仔细看过它,今天倒是有些好奇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伸出了手,捏住了塌下来的上半部分,把它向上展开,一张人脸的照片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盯着那张脸震惊的看了很久。
“……为什么……会这样?”
那居然是他自己的大头照?!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之前明明就小的看不清,如今却变得异常的清晰。
“陈屿,男,32岁,2026年九月十七日周五晚于S市广成大街走失。走失时身穿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如有知情者请联系……”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之后又缓缓合上。
陈屿又重新按下7楼的按钮。
他突然想起了墙里的声音,声音说“陈屿,你在哪里?”
他想起几天前林楠去医院看病,因为8月份开始她的记忆力突然变得很差,出门总是丢三落四的,就连上课也会突然想不起知识点来。
那天她请了假特意去看病,回来后心情就差的不行,还和他讨论离职的事情。
“叮”的一声,电梯又回到了七楼。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遗忘了什么。
他走回702门口,把钥匙插了进去。开门后径直冲向储物间,又拿出了昨夜用过的那把榔头,走到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面隔墙前,狠狠的砸了下去。
壁纸撕裂,墙面碎裂了,露出里面的夹层。
他看到水泥墙里露出一张纸,他小心翼翼的扯出来打开,看到最上面一行字:
“B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早发型阿尔兹海默症诊断书”
患者姓名:林楠。日期:2026年9月3日。
他把诊断书捏在手心,又开始砸了起来。
墙里出现了一个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伴随着滴滴的声响,几根灰色的管子从夹缝中弹跳出来,还贴着医用胶带。再砸,一瓶生理盐水从夹层里掉出来,砸在他的脚上,他毫无知觉。再砸,一张床的栏杆出现了,紧接着是蓝色的、洗的发白的被褥,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字编号。
看到这,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然后他看到了林楠,她也被嵌在墙的夹缝中,就那么站着,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站着。
她依旧穿着他出差那天早上的衣服,那条浅蓝色的棉布裙。
她发现有光照进来,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开始尖叫。
那声音尖锐、惊恐、歇斯底里,像是一个被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吓坏了的女人。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陈屿,陈屿,你在哪儿?我丈夫马上就回来了,听到没有?你给我出去,出去……”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往墙的更深处缩。她的手在身边胡乱摸索,拿到什么就往陈屿的身上扔去。摸到了那台呼吸机,把它向外推去。仪器上的管子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陈屿站在墙外,手里捏着那张揉烂了的诊断书,一脚跨进墙体的夹缝中。林楠尖叫得更厉害了,她用脚踢他,用手打他,指甲划过他的脸。
他使了些力气把她抱进怀里,她挣扎,咬他的肩膀,揪他的头发。
她认不出他,她真的认不出他。
“你是谁,陈屿,陈屿,快放开我,救命啊!陈屿……”
“我是陈屿,我就是陈屿啊。”
林楠的挣扎变弱了。
“我是陈屿啊,”他继续说,“就是你要找的陈屿。”
然后她就不动了。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的放松下来,不确定的回抱住他。
“陈屿?真的吗?我找到你了吗?”她怯生生的反复确认,“我找到你了吗?”
然后又问了一遍:“我找到你了吗?”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得清亮,又带着些欢愉。如同一个寻找遗失已久的玩具,不经意间又回到手中的稚童。
“你去哪儿了?”
他没回答,他只是在想,能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了。
现实之中(八年后),B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神经外科病房。
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响了很久,屏幕上不再是绿色的波浪线,而是一条平直的、没有尽头的绿色直线,右边写着一个大大的零。
穿着白色长褂的陌生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签字,有人在拔管子。空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把一张白色的布单从床尾拉上来,盖过胸口,盖过脖子,盖过头发。
林楠就站在病房的窗户边上,她穿的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左手上拿着一本日记本,右手放在窗沿上,手指微微弯曲,虚握着一只红色的笔。
她看着周围忙碌的人,听着压抑的哭声,又看着床上被白布盖住的人。
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上面躺着的是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只知道她的身体浑身冰冷。
她感觉到胸口闷闷的。
然后她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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