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顶破旧花轿里,外面吹吹打打全是村野乡调。
身下垫的褥子潮得能拧出水,轿顶糊的绸布破了个洞,风吹进来还带着泥土和牲口的味道。
外面的唢呐声跑调得厉害,锣鼓敲得毫无章法,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浑身都没有力气,嘴里还泛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记忆涌了进来,嫡母明夫人微笑着递过来:“喝了再上轿。”原主听话地喝了,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轿子里坐着的就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庶女明雪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才刚刚成为网红美食博主啊。”明雪欲哭无泪。
“落轿——”
婆子尖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轿子猛地顿住,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轿杠上,“咚”的一声闷响,她还没来得及揉,轿帘就被掀开了。
傍晚的日光斜斜地切过轿门,尘埃在那道光里浮沉,光线里伸进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茧,顺着虎口延伸到掌心,是干过粗活的痕迹,那只手悬在半空,没碰到她。
一阵低沉的声音:“到家了。”
明雪扶着轿杠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背对着落日他的轮廓被光线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那人宽肩窄腰,穿着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脸从逆光里微微偏过来,眉骨如山,鼻梁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疏离。明雪的脑子里,职业性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要是当网红,不知道会有多火。
她见过太多网红了,那些大多是精修图但没有哪一个比得过眼前这位少年,如果他生在她那个时代,就这张脸往镜头前一站。
什么都不用干,还可以当上明星。粉丝能在超话里给她磕三个响头。代言接到手软,杂志封面排到明年,经纪公司抢着往他怀里塞资源。
“唉,真是可惜了。”她叹口气扶着轿杠慢慢地站起来,她跨出轿门。
落地的那一刻她往前晃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臂横过来,虚虚地挡在她身前,虽然没碰到她,但阻住了她往前栽的趋势。
那只手臂收了回去,谢无言后退半步,把轿门的位置完全让给她。
明雪撑着发软的身子走了出来,他低着头没敢看她,只是垂着眼看她脚边的泥地。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瘦小的老人。他们局促地搓着手,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明雪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
这是一座矮院,简陋的土墙,门框上还贴着鲜艳的喜字,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几只母鸡咯咯叫着从她脚边跑过去。
她曾经拍去乡下拍过纪录片,那里是大山算是很落后的了,可没想到这里比那更落后。
明雪站在那座矮院的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红得不正的嫁衣,脚踩在泥地里,被傍晚的风吹得浑身发冷。
谢无言局促不安地站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老妇人试探着喊了一声:“无言……”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跟她并肩站在那道矮矮的门槛前,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闷闷的:“进…进来吧。”
他先跨过了门槛,侧着身在等她进门,明雪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破落的院落。
上辈子她在名利场里拼了九年,从一个透明小博主,好不容易拼粉丝几百万的网红博主结果却病死了。
而这辈子简直就是地狱级难度,一睁眼就穿越到了古代一个庶女身上,嫁人了还是这么落后贫穷的村子。
她跨过那道门槛,走到谢无言身边的时候,她稍稍偏了一下头,谢无言躲过她的视线,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随着谢无言走进了屋,“来,孩子,先敬茶。”老人的声音又轻又小心,像是怕吓着谁。
明雪接过茶碗,跪在堂屋地上的蒲团上,那蒲团编得粗糙,边缘的稻草扎得她膝盖发痒。
她端着茶,朝那两位老人弯了弯腰,谢家二老接过茶碗时手都在抖,婆母抿了一口就红了眼眶,公爹端着碗半天没喝,只顾着咧着嘴笑。
一套流程走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喜娘唱礼,更没有满堂宾客的喧闹声,就这样草草了事。
明雪这才有工夫仔细看这间屋子。整体不大,黄土夯的地面被踩得瓷实油亮,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坑。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子桌,漆面斑驳,露出下面木头的纹理,桌角垫着一小块瓦片才能稳住不晃。
桌上有一只粗陶壶,壶嘴缺了一个小口,旁边还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碗
堂屋两侧各有一扇门,右边那扇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张老式的架子床,但床头却叠着红色的新棉被,想必那里就是她的新房了。
明雪收回视线,她就那样低头站着不说话,谢家二老互相看了一眼。
婆母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无……无言,带她去歇着吧。”
她跟着谢无言走进这间房间里,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无言还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从嗓子里闷出一个字:“……坐。”
谢无言说完那个“坐”字之后,就真的站在门边不动了,像一根杵在那里的木头桩子。
明雪在床边坐下来,床板硬得硌人,不过好在被褥都是新的,她呆呆地坐着,时不时往谢无言那里瞟。
“…………”
屋子里沉默良久,他攥紧了衣角,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我叫谢无言……”
明雪坐在床边,垂着眼没搭腔,初来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话最稳妥。
谢无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试探着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明雪这才抬起眼来看他。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谢无言看入迷了。
他活到现在,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皮肤白皙,眼睛如雪水融化般清澈明亮,偏头看人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整个人跟画上走下来似的。
他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腿是僵的,手是麻的,只有耳朵尖烧得发烫。
他攥着衣角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你……是不会说话吗?”
明雪还是那样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望过来,眼神里带了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谢无言被她盯得整张脸都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好吧,你不会说话也没关系的。”
他又顿了一会儿,像是鼓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我、我……”
明雪忽然从床边站了起来。她朝他走过来,嫁衣的下摆扫过地面,谢无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咚”地一声贴上了土墙,退无可退。
她伸手,指尖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然后两只手抬起来,在空中缓缓地画了一个大圈。
圈完之后手指往上一抬,指了指窗外那轮刚爬上树梢的月亮。
谢无言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月亮,又看回她,满眼茫然:“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明雪叹了口气,收回手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冷了吗?”谢无言试探。
明雪疯狂摇头,发间的红绳穗子跟着乱晃。
“那是……饿了吗?”
明雪继续摇头,摇完后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没演过哑巴,肢体语言比上辈子对着镜头念台词还难。
谢无言看她这副样子,愣了片刻,然后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他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家虽然差,但、但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你每天只管玩乐就行,我养你……”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雪完全没有听见,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
谢无言站在原地,看她那副心不在焉、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的模样,心里一紧。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累……累了吗?我这就给你打热水洗漱。”
在明雪还没反应过来时,脚边就多了一盆热水出来,那水上面还漂浮着几片花瓣。
谢无言蹲在盆边,仰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去,“我听说,你们大小姐都爱用这个…你放心,我每天都会给你摘最新鲜的花瓣。”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盆沿,明雪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已经伸出手来。
他的手掌摊开,虎口和指腹那层薄茧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单膝跪了下去,膝盖抵在黄土夯成的地面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要去抬她的脚踝。
明雪的脚猛地往回一缩。
谢无言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嫁衣裙摆只有一寸。
“……对、对不起。”他慌忙把手缩回去,“我、我想帮你泡脚。”
“京城离这很远…”
明雪当然知道他是好心的,但是她一时接受不了,她伸出手缓缓抚起谢无言的下巴,示意让他看着她。
他被迫抬起头来,目光躲闪,就是不敢直视视他。
明雪就这么抬着他的下巴,等他终于没办法了,眼神仓皇地定在她眉心的位置,再也无处可逃。
明雪指了下水盆,又指了指他,摇头示意“不用他帮忙。”
谢无言读懂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明雪松开手,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那……那你自己洗,水凉了叫我,我给你添热的。”他站起身,退到门边背过身去面朝堂屋站着。
洗漱完后,明雪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谢无言把床让给她,自己抱着一床被子去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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