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碗灰水。她稳住手腕,倾斜碗沿,让灰水极细地流下来,落入碧绿的汁液里。
她一边倒一边拿筷子轻轻搅动,看着灰水在绿色浆液中化开。
倒了一点,汁液还是流动的,没什么变化,再倒一点,继续搅,还是没有反应。
到了第三回倒灰水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筷子搅下去的那一瞬,指间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
明雪顿住了,她又搅了一下,阻力更明显了。碧绿的汁液在筷尖下带着几分黏稠的滞涩感,她低头凑近一看,汁液的表面结起了一层极薄的膜。
已经成功了一半了,她屏住呼吸,放下碗,把盆端起来轻轻晃了晃。
里面的汁液跟着晃动,像是一整块绿色的绸缎一样,整体地起伏着,已经隐隐有了“冻”的意思。
她放下盆,转头看向婆母,伸手指了指盆里的汁液,又做了一个“等”的手势。
婆母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明雪脸上的欢喜。她连忙点头:“好好好,你说等就等,要等多久?”
明雪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个时辰?太好了!”小姑娘立刻高兴起来,搬了张小凳子往灶台边一坐,双手撑着下巴。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盖了布的盆,“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谢无言默默地从灶房门口的柴火垛上抽了一根细树枝,走过去,把油灯的灯芯轻轻挑了一下,屋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
明雪抬头看他一眼。他赶紧把树枝往灶膛里一扔,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那堆柴火。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虫鸣从院子里传起来,晚风穿过堂屋带进来一丝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婆母去里屋给公爹提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晒干的葱花。谢枝趴在小凳上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一头栽进灶台。
明雪就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守着那只盆。谢无言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堆已经劈好的柴火又劈了一遍,柴屑飞了一地。
一个时辰到了。
明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她扶着灶台稳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掀开纱布。
蒸汽散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盆里是一整块半透明的碧绿色冻子。
表面光滑如镜,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卧在盆底,光透过去,映出一层幽幽的绿光。
明雪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冻子的表面,指尖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QQ弹弹的感觉。
婆母凑过来看了又看,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真真是树叶做的?这么漂亮的冻子,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谢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一看见盆里那块碧绿剔透的冻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瞌睡全飞了:“天哪,好好看!像……像玉!”
谢无言从院子里走回来,在灶房门口顿了顿,隔着婆母和谢枝的脑袋看见盆里那块碧绿的冻子。
婆母翻遍了橱柜,找出一点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撒在上面,明雪把冻子切成两指见方的小块,碧绿的方块摆在粗陶碗里,颤巍巍地晃着。
刚好有五碗。可惜这里条件有限,若是加上一瓢糖水,那“神仙豆腐”的口感会更好一些。
公爹端着一碗看了半天,拿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半天没说话。
谢枝碗里的已经下去了一半,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好好吃,滑溜溜的……”
婆母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放下碗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笑着说:“这树叶做的冻子,比镇上卖的米糕还嫩。”
明雪端着自己那碗,坐在门槛上。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丝丝的,带着斑鸠叶特有的清苦和回甘,在舌尖上化开,是她记忆里那个味道。
上辈子在拍摄棚里,大夏天三十八度,老师傅做了一盆分给大家吃,所有人都抢着要第二碗。
那时候她只是个透明小博主,蹲在角落里吃着一碗碧绿的凉粉,觉得那是整个夏天最凉快的一口。
现在她又吃到了,她坐在门槛上,晚风吹着她的头发,耳边是谢枝呼噜呼噜吃个不停的声音,婆母和公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谢无言端着自己的碗,蹲在院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明雪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了一下。
谢无言猛地低下头,把剩下那半碗冻子几口刨干净,端着空碗站起来,转身就往灶房走,步子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撵他。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明雪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里间的门,谢无言早走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稀粥,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粗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吃了。
明雪端着那碗粥,站在灶台边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她把碗洗了,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在腰间系上布口袋。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谢枝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捏着一个小布袋,仰着脸冲她笑:“姐姐,我也去!”
明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趁着天色还早上了山。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谢枝在前面跑得飞快,辫子一甩一甩的,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姐姐快来”。
那片斑鸠叶还在。明雪弯下腰开始摘叶子,谢枝在旁边帮忙,两只小手忙个不停。摘了整整一布袋。
下山的时候,日头刚爬过山头。婆母看见明雪又背了一袋子树叶回来,她默默把灶膛里的火点着了,烧了一大锅开水。
明雪把叶子倒进去,烫软,捞出来,搓揉,过滤,点灰水,一气呵成。
有了昨天的经验,她动作麻利了不少。最后盖上纱布,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明雪没闲着。
她拉着婆母比划了一通,指指装冻子的盆,又指指院门外,再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婆母看了半天,试探着问:“你是想……拿出去卖?”
明雪使劲点头。婆母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米缸的方向。
缸底只有薄薄一层米,大概只够再吃三四天了。“好,娘帮你。咱们多做一些,拿到镇上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揭盖,盆里的碧绿冻子比昨天更剔透,明雪把冻子切成均匀的小块,分装在五只碗里。
她想了想,又从院墙角掐了一小把薄荷叶洗净了,在每个碗沿上搁了一片,碧绿的叶子衬着碧绿的冻子,好看得紧。
婆母看着那五碗冻子,啧啧称奇:“这东西要是摆在镇上,光看这模样就值几个钱。”
明雪端了两只碗,婆母端了三只,谢枝抱着小凳子,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的时候刚好巳时,日头渐渐高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摆着些杂货摊和吃食摊子。
婆母选了个路口拐角的地方,从旁边借了张矮桌,把五只碗整整齐齐摆上去。明雪把薄荷叶轻轻摆正,绿盈盈的一排格外养眼。
路过的行人先是好奇地瞟一眼,然后走近了多看两眼,然后有人就站住了脚。
“哟,这是什么?绿乎乎的,倒是好看。”
婆母赶紧招呼:“这是斑鸠叶做的冻子,自家做的,清凉解暑,好吃的!”
那人半信半疑地掏了两文钱买了一碗,端起来拿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大了:“这冻子又滑又凉,还带股清香味!”
“好吃吧?”婆母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一声吆喝不打紧,旁边几个买菜的婶子大娘围了过来,你一碗我一碗。
五碗冻子眨眼之间就卖了个精光。后面还有人探头问:“没了?这就没了?”
婆母看着手里那十多文铜钱,手心热乎乎的,回到家,婆母把那十多文钱倒在桌面上,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明雪:
“闺女,这个买卖,做得过。”
第二天,明雪做了十碗。
第三天,做了十五碗。
第四天开始,不用婆母陪着她去了,明雪一个人端着盆挎着篮子,天一亮就往镇上走。
谢枝在后面追着喊“姐姐等等我”,明雪就慢下步子等她。
镇上那个路口拐角,渐渐成了常客们心照不宣的位置。“那个卖绿冻子的姑娘来了没有”成了街坊们早上的问候。
到了第五天,明雪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将近五十文钱。
她把钱倒在堂屋桌上,黄澄澄的铜板堆了小小一堆,这一堆比得上谢家种庄稼好半月的收成了,婆母直赞叹:“这闺女……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谢无言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晚,锄头扛在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堆铜板,脚步顿了一下。
明雪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她留出来没卖完的半碗凉粉,她抬头看他一眼,把那只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无言放下锄头,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吃完了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推到明雪面前。
是一根木簪子,削得细细的,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花。
木簪子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拿刀子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刻完又拿砂石仔仔细细磨过的。
谢无言低着头,盯着桌面,声音闷闷的:“……我看镇上那些卖东西的娘子,头上都别着簪子。”
“我觉得,你带上肯定好看。”
他说完就站起来,端着空碗进灶房了。水声哗啦响起来,他在那儿洗碗,洗得特别久。
这是送她的吗?虽是很普通的木簪子,但这个雕刻得十分精致,要是在现代卖,打上个手工艺制品,少说也得卖上上百元。
明雪拿起那根木簪子,看了半天,最后把簪子轻轻别在发间。
谢枝趴在她膝盖边仰头看,拍着手说:“好看!姐姐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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