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清规则是反着来的真相后,云让立刻捕捉到了乘务员先前话语中的矛盾。
第三条规则——“车顶的红花是最迷人的艺术品,他们时时刻刻等待着您的浇灌”。
如果按照反着理解的逻辑,其真实含义便昭然若揭:
红花是危险的陷阱,时时刻刻等待着玩家的迷失与沉沦。
云让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破解这个副本。
就在他梳理思路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再次滑开。
乘务员拖着僵硬的步伐重新走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宣布:
“各位乘客,接下来列车将进入‘安全模式’。在此期间,乘客们将度过一段无人打扰的悠闲时光。”
云让几乎在听到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乘务员面前,挡住对方的去路,清冷的眼眸直视着乘务员,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待会儿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上来?”
乘务员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动闪过。
他下意识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想要点头,然而,就在他头颅即将点下的那个瞬间,他的整个身体猛然一僵!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他所有的关节,强行终止了他的动作。他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最终,在那股无形力量的强行操控下,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云让瞳孔微缩。
摇头,意味着“是”。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马上会有危险的东西上车。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乘务员刚才那瞬间的异常。
乘务员那一瞬间的反应就好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在试图传递信息时,被某种更高级的规则或力量强行干预,修正了行为。
电光石火间,云让想起了之前写名字时乘务员那句突兀的“你很聪明”,现在看来,那更可能是一种提示。
乘务员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鼓励他继续沿着“反规则”思路探索信息,因为他以为云让那时已经彻底摸清了规则,所以才用“聪明”来隐晦地肯定他。
想到这里,云让心中有了计较。
他看着眼前虽然被控制着摇头,但眼神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焦急的乘务员,快速低语:“我明白了。这样,我问,你只需要给我反应,点头或者摇头,我自己会判断。”
乘务员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还试图跟NPC打商量的玩家。
他僵在原地,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常请求。过了几秒,在云让平静的注视下,他极其缓慢,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有戏。
云让立刻抓紧时间,问出第一个问题:“待会儿地铁车厢里,会不会经历类似对战的情况?”
乘务员摇了摇头。
“对方数量是一个吗?”云让紧接着问。
乘务员再次摇了摇头。
待会儿有场对战,对方数量为1。
云让迅速判断。
“对方是人吗?”云让抛出第三个关键问题。
这一次,乘务员的反应却出现了矛盾。
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卡壳的机器,非常勉强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又痛苦地摇了摇头。
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让他极为矛盾或难以清晰表述的界限。
摇头又点头,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人,但又是人?或者是类人?还是具有人的某些特征?
云让皱眉,正想换个方式继续追问——
“轰隆!!!”
整个车厢毫无预兆地剧烈晃动起来,仿佛被一只巨手抓住狠狠摇晃,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瞬间充斥耳膜!
“啊——!”抱着菜篮叫“美美”的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平平也吓得缩起了肩膀,西装男田田死死抓住面前的座椅扶手。
就连乘务员也踉跄了一下,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情绪。
云让刚稳住身形,心中警铃大作,还未来得及思考这异常的来源——
“刺啦——!!!”
一道仿佛布帛被硬生生撕裂的巨响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云让猛地抬头。
只见车厢顶部坚硬的金属车皮竟如同脆弱的纸片一般,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裂口!
冰冷而刺眼的白光如同瀑布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厢的昏暗。
光芒太过强烈,云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在视野被白光淹没的最后一瞬,他依稀瞥见撕裂空间的白光中心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越来越近。
“砰——!!!!!”
一声沉重闷响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云让刚刚所站的位置附近,烟尘混合着白光碎屑轰然炸开!
“咳……!”
云让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撞上自己,胸口一闷,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然后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地板上。
云让气得几乎要吐血。
TMD第一个副本不是单人模式吗?!
突如其来的的遭遇让他本就因红花香气而残留的眩晕感再次加剧,更重要的是——乘务员和其他三个乘客NPC呢?!
他忍着剧痛和眩晕,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罪魁祸首”,迅速翻身站起,动作间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紧蹙。
烟尘渐渐散去,白光也微弱下来,车厢顶部却早已合上,完好无损。而之前还在车厢里的乘务员、平平、美美、田田,全部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车厢只剩下他,和地上那个陌生的闯入者。
云让黑着脸,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用力拍打着黑色冲锋衣上沾染的灰尘和不知名的碎屑,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地上那人的背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即使在昏暗残光下也异常耀眼的银色短发,发型有些凌乱,但能看出是时髦的狼尾样式。
来人目测身高绝对超过了一米九,肩宽腿长,即使此刻姿势狼狈,也能看出身材极佳。
云让想了想,难道这就是乘务员提示的马上要上车的“危险”?一个身高190 的……老奶奶?
云让匪夷所思。
出场方式诡不诡异先不说,这“老奶奶”穿得是不是太潮了点?
白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一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限量版运动鞋……现在恐怖NPC的皮肤都这么跟紧时尚潮流了吗?
就在云让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时,那人已经手撑地面,利落地站了起来,还顺手扒拉了一下自己那头耀眼的银发,转过身。
一张脸暴露在云让的视线中。
饶是以云让的心性,也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目光凝滞了零点一秒。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那人皮肤冷白,眉眼锋利深邃,瞳孔颜色偏浅,在车厢残留的微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鼻梁高挺利落,唇形优美,下颌线冷硬分明,五官英气得近乎凌厉,但又被浑身上下溢出来的张扬夺目冲淡了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那人一脸见了鬼了的烦躁表情,开口第一句话带着点懊恼和歉意:
“对不住对不住,帅哥你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声音也和外表一样张扬蓬勃。
云让没说话,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冷冷盯着他。
那人这才看清了云让的长相,似乎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继续解释:
“你放心,我不是NPC也不是怪物,我叫裴行双,刚刚也在做这个副本任务,跟系统……发生了点冲突,然后系统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从副本里丢了出来,再一睁眼就砸你身上了。”
云让开口,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冷:“什么冲突?”
好好的单人副本,计划全被打乱了,关键NPC也没了,任谁心情都不会好。
裴行双似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那张帅脸上浮现出一丝荒唐的表情,讪讪地开始解释:
“呃……这个嘛……就是,我不是也进了这个副本嘛,搞了半天,我发现这破规则好像得反着理解才行。我当时被这些弯弯绕绕的规则憋了半天,一个没忍住,就……就骂了系统一句。”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表情更精彩了。
*
“操你大爷的,耍我这么久?”裴行双刚刚在倒计时的声音中找到位置重新坐下,脑子因为红花的香气侵袭变得十分晕眩,语气能好才怪。
结果“叮”的一声,系统说话了:
【检测到对系统存在侮辱谩骂情节,一次警告,再有下次会提升副本难度。】
裴行双简直要气昏过去,深吸一口气:
“Fuck.”
“叮”的一声,裴行双瞪大双眼。
【检测到侮辱性语言,副本难度提升!】
裴行双惊呆了,脱口就问:“你不是华国区的系统吗?怎么还听得懂外国话了?”
系统冷冰冰的女声居然在此刻透露出一股得意扬扬的味儿来:
【本系统的中枢管理系统已录入全球主要语言及变体,具备实时翻译与语义分析功能,请玩家注意言行。】
“……”
裴行双不敢再骂了,怕难度又升级,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最后他忍了又忍,然后带着满脸悲愤,忍辱负重,一腔英勇地……
竖了根中指。
“然后呢。”云让已经预感到结果了,声音平静无波。
“然后……”裴行双一脸生无可恋,“系统说检测到玩家做出具有挑衅含义的不友好手势,副本难度再次提升,予以惩罚性转移。”
接着他就感觉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抓住他,眼前一花,再然后……就砸云让身上了。
他说完,偷偷觑着云让的脸色。
对方穿着黑色冲锋衣,身姿清瘦挺拔,肤色冷白,浅棕的碎发下,那张脸漂亮得有点过分,但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幽深得像结了冰的湖。
裴行双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赶紧拱手,语气诚恳:“帅哥,对不住,我真没想到这系统这么……”
他“贱”字到了嘴边,猛地想起刚才的遭遇,硬生生刹住车,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只从指缝里含糊地漏出几个音:“……这么有个性。”
云让听完这一长串离奇的解释,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能冻掉人耳朵的冰冷声线幽幽说道:
“如果我的副本难度因为这个原因被提升了的话……”
他抬起眼,目光钉在裴行双脸上。
“我不会放过你的,裴、行、双。”
裴行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然而,还没等这尴尬的气氛持续下去——
“嗤——!”
车厢前端的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滑开了。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带着血腥气的腐烂恶臭,如同潮水瞬间涌入了车厢!
云让和裴行双几乎同时转头,看向车门方向。
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惨白频闪。
一个身影踏着沉重而粘腻的步伐,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东西。
它大致有着人的轮廓,但通体呈现出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色。它的身体表面没有皮肤,只有不断蠕动流淌的粘稠血浆状物质,这些物质构成了它躯干和四肢的基本形态。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具不断滴落粘液的猩红躯干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只眼睛!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像是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或紧缩;有的则是兽类的竖瞳,闪烁着残忍冰冷的光芒;有的又像是鱼类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死气沉沉……
所有的眼睛,都在同一时刻骨碌碌地转动着,最终,齐刷刷地定格在了车厢内仅有的两个活人——云让和裴行双身上。
视线交错的刹那,巨大的恶心感攫住了两人。
这怪物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头,在它躯干上方本该是脖颈和头颅的位置,只有一团不断扭曲、布满利齿的环形口器,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腥臭的涎液。
而它的右手拖着一把刃口闪着慑人寒光的巨大砍刀,砍刀的刀尖刮擦着金属地板,发出“刺啦”的噪音。
它堵在了门口,数十只眼睛冰冷地锁定目标,环形口器开合,传来“嗬……嗬……”的喘息声。
乘务员提示的“危险”,来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