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声的录音

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我站在周沉的病房门口,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五年了。1825天。我本该在伦敦的舞台上享受欢呼,而不是站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发抖。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推开门。

病床上的周沉比记忆中薄了一圈。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上,锁骨凸出的弧度像是要刺破皮肤。他半靠在床头,左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手曾经能在钢琴上掀起风暴,现在却连一个玻璃杯都端不稳。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北京的夜景。床头柜上摆着一台平板电脑,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像谁的眼泪。

"你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还是哑巴了?"

周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灰色的瞳孔像蒙了雾的玻璃。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耳朵,摇头。

他听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砸在胃上。我冲过去抓起床头板上的病历卡,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中跳出一行刺眼的标注:"双侧高频听力丧失,右耳全聋,左耳残余30%"。

"什么时候的事?"我咬着牙问。

周沉看着我的嘴唇,微微皱眉,他在读唇语。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听、力、什、么、时、候、坏、的?"

他伸手去够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备忘录:

[去年开始,加速于三个月前]

去年。那时候我正在洛杉矶录音棚里对着制作人大吼"钢琴部分再混响大一点",根本不知道这些音符对某人而言已经变成模糊的嗡鸣。

"为什么不说?"我攥紧病历卡,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年了,连他妈的一条短信都……"

周沉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长期输液留下的冰凉黏腻。我僵住了,看着他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快速敲字:

[你左肩的伤好了吗]

我瞳孔骤缩。去年巡演时我在舞台上摔伤左肩,这件事根本没对外公布。

"你......"喉咙突然发紧,"你怎么知道?"

周沉点开平板相册,里面整整齐齐分类着数百个视频文件,我的每场演唱会、每次电台采访、甚至街头即兴表演的粉丝直拍。最新文件夹标注着"2023巡演",点进去是上个月我在东京的演出视频,镜头放大到我摔倒时下意识护住左肩的瞬间。

视频进度条上有密密麻麻的标记点,每个标记都附带文字注释:

02:15 吉他调弦比标准低半音(情绪低落)

07:30 嘶吼声带疲劳(连续三天演出)

22:18 左肩动作僵硬(旧伤复发)

我划动屏幕,呼吸越来越重。五年来我在镜头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次即兴改编的旋律、甚至采访时随口提到的咖啡偏好,全被这个男人分门别类地记录、分析、归档,像对待一首复杂交响曲的总谱。

"你他妈......"我抬头看他,声音嘶哑,"你他妈就躲在屏幕后面看了五年?"

周沉垂下眼睫,在平板上写:[我听不见现场了,只能看]

这句话像刀一样捅进肋骨。我猛地摔开平板,金属外壳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护士站的警报声立刻响起,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起来。"我拽开周沉的输液针头,血珠顺着他的手背滚落,"跟我走。"

他挣扎了一下,但我已经弯腰把他扛上肩膀。五年摇滚巡演练出的臂力足够应付这副消瘦的身躯。病房门被撞开的瞬间,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的三个护士和两个保安堵在走廊上。

"林先生!病人需要……"

"滚开!"我吼得整层楼都在震动,"他需要的不是这个鬼地方!"

周沉在我肩上剧烈咳嗽,病号服下凸起的脊骨硌着我的锁骨。保安犹豫着上前,我直接抄起消防栓砸碎走廊窗户,玻璃暴雨般倾泻而下。

"再靠近一步,"我捏着锋利的玻璃片抵在自己脖子上,"明天的头条就是'摇滚歌手血溅医院'。"

这招奏效了。人群像红海般分开,我扛着周沉冲进电梯。他虚弱地挣扎着,手指在我后背抓出几道红痕,这混蛋还是这么要强,连当个病人都当不配合。

林野的掌心有茧。

出租车里,我蜷缩在角落剧烈喘息。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到我脸上,和冷汗混在一起。司机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看着我们——两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一个像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摇滚疯子,一个苍白得像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抓住我的左手,在我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这是小时候我外公中风后和我们交流的方式。

[去哪]

我翻过他的手掌,在他同样纹路交错的掌心回复:

[回家]

车停在破旧的胡同口。林野拽着我穿过雨幕,踹开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铁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们在黑暗中爬了六层楼,他的手掌始终紧握我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蒸发。

顶楼的门上贴着褪色的"荒野之息"海报。林野摸出钥匙,锁芯转动的声响让我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我家门口,而我躲在窗帘后看他离开。

门开后的景象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

三十平米的客厅被改造成简易录音棚,墙上贴满吸音棉。我的钢琴那台本该在拍卖行里的施坦威D-274就放在正中央,琴盖上积了层薄灰。

"每个月调一次音。"林野甩掉湿透的外套,"虽然你可能听不出区别了。"

我踉跄着走到钢琴前,手指抚过熟悉的漆面。琴凳上放着我的乐谱夹,里面是《无声告白》的完整手稿,边缘已经翻得起毛边。

"弹啊。"林野靠在门框上,雨水在他脚下积成小洼,"不是要当无声告白的情圣吗?"

我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关节因紧张而发白。亨廷顿舞蹈症带来的震颤此刻格外明显,连简单的五指练习都完成不了。

林野突然大步走来,抓起我的手腕按在琴键上。不和谐音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像某种暴力的宣言。

"五年,"他贴在我耳边吼,声音震动我的鼓膜,"老子等了五年,就等来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我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五指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林野死死盯着那些背叛我的手指,突然俯身咬住我的手腕,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见血的撕咬。

疼痛像电流般窜上脊椎。我下意识用右手去推他,却被他抓住按在琴键上,又是一阵刺耳的和弦。

"疼吗?"他舔掉我手腕上的血珠,"这才他妈叫疼,周沉。看着你慢慢消失比这个疼一千倍。"

录音棚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点,我这才发现他瞳孔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红那不是血丝,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泪意。

林野……会哭?

这个认知比任何病症都令我恐惧。我挣脱他的桎梏,在琴凳下摸出备用助听器戴上,世界骤然涌入嘈杂的声浪空调的嗡嗡声、雨打窗户的啪嗒声、还有林野压抑的喘息。

"我能......听见一点。"我艰难地组织语言,久未使用的声带像生锈的琴弦,"左耳。"

林野的表情裂开了。他跪在钢琴前的地板上,银发耷拉着,像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

"《锈蚀的弦》,"他哑着嗓子说,"副歌的钢琴旋律是《无声告白》的变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即使只有30%的听力,我也能在万千噪音中捕捉到那几个特定的音符,就像海豚用声纳寻找伴侣。

"环球逼我改风格,我他妈就偏要把你的曲子塞进去。"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纹身,"版权费打到你账户上,一分没动。"

我这才注意到钢琴上摆着的相框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收款人周沉,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为什么?"我摸着那些数字,声音发抖。

林野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旧吉他。琴颈上有道明显的裂痕,是我摔坏的那把。

"因为有些边界,"他拨动琴弦,发出清亮的泛音,"早就他妈的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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