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尚未抵达,西街狭长的巷口早已行人绝迹。
岩砚静立在斑驳高墙投下的深邃阴影里,袖中那张邀约纸条被指尖反复摩挲,墨迹依旧带着未干透的滞涩,歪斜的笔画,像极了濒死之人挣扎扭曲的手势。他未曾携带灯火,也未寻求刑察司任何人的随同庇护,只取出布条,将腰间七枚铜铃层层缠紧,杜绝分毫铃响外泄,隐匿自身踪迹。
刑察司里同僚投来的冷眼、储物柜工具上被刻意划出的划痕、赵大勇那碗被他倒进草丛便令草木枯萎的阴毒药汤……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身后翻涌的暗流,暂时被他隔绝在外。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方向:西街尽头,那片早已废弃多年的军驿旧址。
越往巷内深入,两旁土墙越发颓败剥落,内里腐朽的木梁裸露在外,在夜色里狰狞可怖。岩砚紧贴墙根缓步前行,双耳细辨风声异动,鼻息时刻捕捉周遭气味变化。
一缕淡淡的血腥味,抢先一步冲破夜色,钻入他的鼻腔。
十步开外,冰冷的墙角横卧着一具尸体。死者四肢不自然扭曲,脖颈处一道极深的勒痕深陷皮肉,肌理被狠狠绞裂,痕迹规整得如同被特制铁链锁死绞杀。
岩砚缓缓蹲身,指尖悬停在尸身之上,并未贸然触碰。他先探向死者口鼻,气息全无,可体表依旧残存温热——死亡时间,绝不会超过半炷香。
死者右手死死向内攥紧,指缝被自身指甲刺出细密血痕。岩砚取出一根银针,小心撬开僵硬痉挛的指节,从中取出半枚残破军牌。牌面锈蚀斑驳,正面清晰镌刻着“靖安三年”四字,背面残存模糊的士兵编号痕迹。
岩砚瞳孔骤然一缩。
靖安三年,正是十年前那场滔天旧案爆发的年份。而这枚军牌的制式,与刑察司封存旧案卷宗里,记载的当年莫名失踪的边关士兵军牌,完全吻合。
他正准备拨开死者衣襟,查验更多潜藏线索,头顶瓦片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夜风拂动的杂乱声响,是有人足尖轻压屋脊,精准落脚的特有节奏。
岩砚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向旁侧伏地滚开。
几乎就在他躲开的刹那,数枚泛着冷光的铁蒺藜狠狠钉入他方才停留的地面,其中一枚堪堪擦过他肩头,撕裂靛青色衣料,在肌肤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剧痛袭来,他当即用力咬破舌尖,尖锐的腥甜痛感直冲脑海,强行将神志钉在清明之中。身体落地瞬间,左手已然抽出三根银针,借着地面反震轻巧点地,仅凭声响,迅速分辨出屋顶潜伏三人,呈品字形排布。左侧屋脊最高处那人呼吸绵长沉稳,气息毫无慌乱,是整队刺客的主攻核心。
他刻意佯装右臂受创,浑身脱力般倒地不起,右手却悄然探向腰间皮质针套,蓄势待发。
片刻后,左侧屋檐传来一声轻巧的跃落声。一名黑衣人落地,锋利长刀裹挟凛冽寒气,直刺他咽喉要害。就在刀尖距离脖颈仅有寸许的生死瞬间,岩砚骤然抬臂,三根银针凌厉激射而出,精准刺入对方足踝穴位。
黑衣人猝不及防,穴位受制,身形瞬间失衡,踉跄着向后退去。岩砚借此间隙猛然翻身跃起,他并未追击刺客,反而快步扑向那具尸体,迅速探入死者口腔深处,指尖摸索,取出一枚被油纸严密包裹的细小物件。
其余两名刺客见同伴失手、目标已拿到关键证物,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哨。三人不再恋战,齐齐转身退入幽深暗巷,撤退步伐迅疾,行进路线熟稔无比,显然对这片街巷早有规划,退路早已布置妥当。
岩砚没有贸然追赶。
他缓缓展开那层油纸,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铜符。正面阴刻着规整的“兵部勘合”四字,背面原本留存的火漆封印痕迹,已被人为粗暴破坏殆尽。他将铜符贴身稳妥收好,随即目光落回死者脖颈的勒痕之上——手法老练狠戾,施力均匀稳定,绝非寻常街头劫匪所能掌握。
这不是劫财害命,是精准冷酷的灭口之行。
他收敛心神,沿原路悄然折返。城南吊桥是归途必经之路,这座古旧吊桥木板老化,多处已然断裂。他行走得万分缓慢,每一步落下前,都会试探木板承重,规避暗藏的陷阱。
行至吊桥中段,脚下木板猛地一沉,整块桥面骤然塌陷。岩砚本能纵身跃起,借力抓住桥栏处残存的粗实木柱,腾空之际,腰间被布条缠紧的铜铃,因气流剧烈震动,溢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就在这转瞬之间,他敏锐察觉到桥墩的深邃阴影里,一道寒光骤然闪动——是已然上弦待发的弩机。
他立刻紧紧贴住残破桥栏,屏住全部气息,身形压低,沿着桥栏边缘急促前行。
恰在此时,远处钟楼传来更鼓之声。岩砚心头猛地一凛:明明只是戌时三刻,传来的却是子时初刻的鼓点。
有人刻意篡改、扰乱了时辰信号,借此拉长夜间巡逻换防的空档,为这场猎杀布下天罗地网。
围猎已经开始,他是被锁定的猎物。
桥头两侧,两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已然包抄而来,步伐沉稳有序,显然是军中精锐。岩砚手中仅剩五根银针,硬拼绝无胜算,他飞速在脑中推演脱身之法。
就在僵局将破的瞬间,浓重夜色里骤然响起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三匹神骏黑马冲破弥漫的夜雾,疾驰而至。领头之人身着玄色金线劲装,腰间九节钢鞭骤然甩出,鞭梢寒光一闪,精准绞断其中一名刺客手中长刀。
刀刃被狠狠甩飞,重重砸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火星。
那人并未开口言语,甚至未曾转头看他,仅抬手,朝着前方一条隐蔽岔路淡淡一指,示意脱身方向。随即勒转马头,携其余两骑,迅速退入茫茫浓雾,不留一丝多余痕迹。
两名刺客望着对方撤离的方向,彼此对视一眼,权衡利弊后,也迅速放弃围堵,悄然撤离。
岩砚伫立吊桥之上,身形未动。
他认得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轮廓,也嗅到了那缕独有的、混杂着淡淡血气的药酒气息——是楚昭。
可他没有露面,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回头一瞥。一切都像是偶然路过的援手,又像是在此处等候许久的暗中庇护。
岩砚循着他指示的岔路,快步离开这片凶险之地。
回到自己简陋居所时,天色依旧沉黑,距离破晓尚有时辰。他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未曾点燃灯火。反手落上门栓,正准备寻火石照明,却瞥见窗棂缝隙之间,插着一件细长物件。
是一截钢鞭短刺,刃口残留干涸血迹,刺尾拴着一枚小小的骷髅铜钱。
他伸手取下铜钱,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铜钱内圈,刻着一个细如发丝的极小的“暗”字,若非凝神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并非楚昭本人的制式佩物,而是他麾下暗卫专属的标记。
岩砚将这枚铜钱轻轻放在木桌之上,与那枚兵部铜符并排摆放。随后取出随身银针,一根根稳妥插入腰间皮质针套,动作缓慢,却极致稳定。
最后一根银针归位的瞬间,他的右手小指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指尖,肌肤冰凉,近乎死寂。
用力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再度将他从心神恍惚中拽回清醒。他铺开一张泛黄的旧纸,拿起炭笔,冷静绘制起线索关联图谱:
军牌残片→靖安三年→兵部勘合铜符→旧案失踪士兵→西街废弃军驿旧址
每落下一笔,脑海中就有破碎的记忆片段翻涌而出:幼年漫天燃烧的火光、妹妹哭喊着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苗疆圣蛊护住他心脉时,那股灼烧般的剧烈痛楚……这些并非虚幻梦境,是被蛊力尘封、因触碰旧案物证而被强行唤醒的真实过往。
他凝视着纸上串联的线索,右眼尾的朱砂胎记忽然隐隐传来钝痛。他拔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刺破胎记表层肌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纸面之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暗红。
他没有擦拭,任由血痕定格在图谱之上。
屋外晚风悄然停歇,整条街巷陷入彻底的死寂。
岩砚心中清楚,今夜这场针对他的猎杀虽暂时退去,可幕后那张庞大的罗网,才刚刚开始收紧。一方势力想要让他彻底闭嘴,永远沉寂;可同时,又有人在黑暗之中,默默为他挡下致命刀锋。
他无法知晓楚昭出手庇护的真正缘由,也无法解读那枚带血铜钱背后潜藏的深意。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笃定。
十年前的旧案,他绝不能停下追查的脚步。
他抬手吹灭手边即将燃尽的微弱灯芯,屋内瞬间被浓稠黑暗吞噬。木桌之上,铜符与铜钱在极淡的天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手掌依旧按压在那张线索图谱上,指尖死死压住“兵部勘合”四个字。
遥远天际,第一声清亮鸡鸣划破沉沉夜幕,破晓的微光,正缓慢撕开笼罩都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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