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放下茶盏的刹那,岩砚眸光微凛,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动。
对方左手小指不受控地轻轻痉挛一瞬,极似肌理中毒气窜动引发的抽搐,快得让人无从察觉,若非他常年勘验尸身、对人体细微异变烂熟于心,绝难识破。
慕容雪未曾触碰身前茶盏,身形却骤然一晃。轻柔裙摆扫过席边散落的碎瓷,碰撞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落在死寂殿中,格外刺耳。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她猛地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方才尚且温润如玉的唇色,转瞬褪尽血色,泛出惨淡青灰。急促的喘息撕裂静谧,胸腔起伏剧烈,破败得如同风中残破风箱。那双含着试探与审视的眼眸骤然睁大,直直望向岩砚,眼底凝着猝不及防的惊惶,还有一丝深藏的决绝。
一声沉闷的闷哼自喉间滚出。
下一秒,慕容雪身形一软,直直从主位席面滑落,重重栽倒在冰凉青砖地面。暗红血色自唇角不断溢出,顺着下颌线条蜿蜒滴落,浸染素色宫衣,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整座宫殿的空气,骤然彻底凝固。
殿中鎏金香炉青烟依旧笔直升腾,不受半点惊扰,淡淡的安神香混着骤然弥漫的血腥气,诡异交织。不过片刻之前还温声闲谈、笑意温婉的宫妃,此刻四肢微微抽搐,指尖蜷缩枯僵,已然濒临绝境。
周遭宫人内侍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惊惧失声,短促的尖叫刚起,便被身侧同伴死死捂住口鼻;众人慌乱后退,脚步凌乱,撞翻矮几、扫落果盘,玉器瓷器滚落碰撞,声响嘈杂,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探视、搀扶。
人人畏死,人人避祸。
混乱喧嚣里,唯有岩砚身形未动,沉稳如松。
他一步跨至慕容雪身侧,恪守勘验本能,绝不贸然触碰尸身,只俯身快速扫视全场痕迹。
地面无大量呕吐秽物,仅有少许暗褐色残渍,丝丝缕缕混着血丝;案上茶盏茶汤澄澈如常,盏沿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异样油光,是寻常茶水绝无的痕迹;慕容雪摊开的右手掌心,指甲乌青泛紫,指缝嵌着细碎胭脂粉屑,色泽、质地,与方才小桃摔碎的脂粉完全一致。
他微倾身,广袖轻掩鼻翼,凑近她口鼻细细辨气。
一缕极淡的甜腥裹挟着苦杏仁余韵,隐在安神香之下,若不细辨,极易彻底遮掩。气息轻薄,却阴毒霸道,是见效极快、专攻攻心的秘毒。
岩砚眸光沉冷,骤然抬声,字字清厉,刺破殿中慌乱:“小桃。”
跪坐一旁的小桃浑身猛地僵住。
她双手死死攥紧裙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失色,瞳孔涣散空洞,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魂魄,呆呆立在原地,不敢应声,亦不敢动弹。
“即刻传召太医。”岩砚语气再沉,秩序凛然,带着刑察司勘案的绝对威严,“闭锁宫门,封禁整座殿宇。今日入殿所有人、器物、饮食茶盏,一律原地封存。私闯私动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凛冽字句,压下满殿慌乱。
小桃浑身剧震,终于从呆滞中回神。她踉跄起身,仓促间一脚踩在锋利碎瓷之上,鞋底打滑,膝盖重重磕落地面,又咬牙狼狈爬起,不顾脚踝刺痛、裙摆蒙尘,跌跌撞撞冲出殿门传召太医。
混乱的殿内,终于有了一丝章法。
岩砚俯身,从容脱下身上制式外袍,轻轻覆盖在慕容雪面上。
此举无关悲悯恻隐,只为勘案。
毒发瞬间的面部神态、瞳孔收缩幅度、肌肉抽搐轨迹,皆是锁定毒理、追溯下毒手法的关键铁证。他隔绝旁人窥探,护住第一案发现场的所有原始痕迹,杜绝任何人蓄意破坏、篡改线索。
做完这一切,他退归原位,目光落回自己身前那盏未曾动过的清茶。
茶汤温度尚余温存,水面平静无波,看似毫无异常。
岩砚指尖微悬,并未触碰分毫,只伸手将茶盏轻轻挪至角落石几单独放置,与殿中其他器物彻底隔绝。席面排布、碎瓷散落方位、香炉摆放位置、茶具陈列次序,所有原状纹丝不动,分毫未改。
勘案铁律:痕迹不移,现场不毁。
殿外宫人越聚越多,悉数围在门槛之外,探头探脑,细碎低语连绵不绝。
“方才还好好的,怎会骤然毒发……”
“莫非是点心茶饮出了问题?”
“茶饮皆是娘娘亲手所倒,怎会有毒?”
流言蜚语四起,字字句句,都在悄然将嫌疑引向莫名。
岩砚充耳不闻,垂眸看向自己膝头。方才反复掐出的浅淡指痕仍在,皮肉微麻,清晰可感。
他靠这缕痛感维持绝对清醒,脑海飞速复盘整场宫宴试探。
从入宫伊始笔直诡异的安神香烟线,到慕容雪句句带锋的试探诘问,从“离散亲人”的暗藏敲打,到“生者伪言、真相难寻”的隐晦感慨,再到最后执意举杯、假意闲谈的坦荡姿态——
步步是引,句句是局。
慕容雪明知有毒,仍坦然赴局。
她召他入宫,当面闲谈,当众毒发,以六宫贵妃之尊、以性命为饵,将这场诡异毒案,当着他这位刑察司仵作的面,轰轰烈烈摆在人前。
若毒发波及众人,是集体暗算;若唯独她一人中招,便是自设死局。
最蹊跷之处正在于此:两杯清茶,二人同席,他滴水未饮、安然无恙,唯独慕容雪身中剧毒,濒临殒命。
外人观之,毫无破绽。
可岩砚心中澄澈,全然笃定——这绝非意外,更不是简单的宫妃私怨投毒。
是圈套,是引线,是一盘蓄谋已久、直指十年旧案的大局。
对方要的,从来不是一条宫妃性命。
是逼他入局,逼他接手,逼他站在风口浪尖,再也无法抽身隐匿、低调查案。
岩砚袖中指尖微动,悄然捏起一片薄锐碎瓷。
正是方才胭脂盒碎裂,滚至他脚边、被他不动声色收存的那片。瓷片边缘微凉,沾着细微汗渍与脂粉残痕,是他此刻唯一可以私下勘验、不受管控的隐秘证物。
他指腹轻轻摩挲,将触感、痕迹尽数铭记,而后稳妥藏入袖袋深处。
殿内喧嚣渐歇,只剩沉沉死寂。
满堂宫人立如木偶,无人敢语,无人敢动。倒地的慕容雪被素色衣袍覆盖,仅露一截绣着金线纹样的华贵袖口,精致纹路浸染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安神香的清幽、汤药的苦涩、死亡的腥甜,三种气息诡异交融,笼罩整座殿宇。
岩砚背脊笔直,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眼眸沉沉,梳理所有线索。
刻意歪斜的末席、成双陈列却唯独异常的茶具、无风笔直的香烟、小桃数次失态的隐秘信号、慕容雪暗藏审视的试探、最后猝不及防的当众毒发……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层层为局。
他左手悄然抚过腰间缠紧布条的七枚铜铃,蛊器静默无声,蛊力平稳蛰伏,未曾半分躁动。
很好。
蛊未醒,忆未乱,心神澄澈如镜。
此刻他只是刑察司仵作,只论尸痕、只查命案、只守法理本分。
可心底深处,早已警铃大作。
他太清楚这场宫闱毒杀的目的。
慕容雪以命设局,幕后之人步步紧逼,就是要借着这场轰动皇城的贵妃中毒案,彻底将他推至朝堂视野、推至风口浪尖,断绝他暗中追查十年旧案的所有退路。
从今往后,他查与不查,皆是身不由己。
殿外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凌乱仓促,打破沉寂。
小桃虚弱断续的声音穿透殿门:“太医驾到……宫门已封……无人出入……”
两名身着医袍、手提药箱的大内太医疾步入殿,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见殿中惨状,二人脸色骤然煞白,不敢耽搁,快步趋至慕容雪身侧。
年长太医伸手掀开覆身衣袍,先探鼻息,再翻查瞳孔,搭脉一瞬,眉头死死锁紧,面色沉如寒潭。
“毒入心经,气血骤停。”他低声与身侧医官急语,语速极快,“毒性阴诡霸道,顷刻攻心,再迟片刻,绝无生机。立刻施针锁脉,暂缓毒势蔓延!”
银针刺入四肢关键穴位,精准利落,试图强行阻滞体内流转的剧毒。另一名医官迅速取出秘制解毒丹,俯身欲撬开慕容雪牙关喂药施救。
片刻后,慕容雪喉头微微滚动,竟有了微弱吞咽之态,涣散的气息勉强稳住一丝。
年长太医长松一口气,沉声决断:“尚有一线生机!速取九转还魂散入宫施救!”
立在三步之外的岩砚,眸光骤然微动。
没死。
对方以命为饵,却刻意留了一线生机。
不是死局,是活扣。
是刻意留着活口,等着后续盘问、等着线索发酵、等着将整盘棋局,彻底盘活。
岩砚缓缓后退半步,背脊轻贴冰凉殿柱,袖中指尖反复摩挲那片碎瓷,心绪沉静无波。
他此刻身份受限,只是区区司内仵作,无权干预太医施救、无权勘问宫闱秘事、无权越阶断案。
可他清楚知晓——
一旦慕容雪苏醒,所有口供、所有指向、所有舆论,都会被人精准操控。
届时,他便是第一个被盘问、被猜忌、被推上风口的人。
茶是贵妃亲手所沏,局是贵妃当众所设,唯独他安然无恙。
百口,莫辩。
风穿殿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细碎散落。
岩砚抬眸,视线越过忙碌的太医、僵立的宫人,落回那片被衣袍覆盖的身影之上。
生死悬于一线,棋局刚刚落子。
混乱之中,始终垂首伫立的小桃,忽然悄悄抬眼。
她避开所有人视线,目光直直望向岩砚,唇瓣极轻开合,无声无息,似在传讯。
下一瞬,她指尖微抬,隐晦指向慕容雪腰间。
那处,一枚通透玉佩半露衣襟,系绳松散脱落,明显是被人近期动过手脚。
又一条隐秘线索,悄然递至他眼前。
岩砚眸色微沉,不动声色收尽所有细节,面色平静无波。
深宫危局,人心藏鬼。
旧案未清,新祸已至。
他立于风波中心,静等风起,静待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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