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埋铃设局,同候风起

破晓晨光穿透驿站残破窗棂,薄薄一层落在土炕边缘,温柔却清冷。

岩砚睁开眼时,楚砚正背靠墙角闭目调息。

他肩头渗血的布条已经重新换过包扎,手法利落稳重,比昨夜慌乱止血时稳了太多。

听见炕边细微动静,楚昭倏然睁眼。狭长眸光先落定在岩砚右臂纱布上,见边缘微微泛红,旧伤仍未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他没有出声,起身取过包袱里的药粉与洁白新布,屈膝蹲在炕边。

岩砚静静看着他拆开旧纱布的动作,指尖微微蜷起。

昨夜这人背着他策马疾驰数十里,胸腹重伤崩裂也不曾减速半步,硬是将他从死地捞回。可此刻替他换药的指尖,却轻得极致,小心翼翼避开溃烂皮肉,只将细白药粉均匀薄铺在伤口创面,再一圈圈稳妥缠紧纱布。

全程沉默,极致认真。

包扎完毕,楚昭才低声开口,直奔正题:“城南旧织坊,是慕容雪早年宫外暂住的外院。”

“昨夜有人暗地出入,踪迹极浅。”

岩砚抬眸望他。

“我打算往里放一具替死假尸。”楚昭道,“对外放消息,刑察司三日后公开验尸。”

“藏在暗处的人,若想抹除痕迹、掩盖秘事,必会现身。”

以尸为饵,引蛇出洞。

岩砚眸光微动,抬手抬至身前,指尖在虚空画出一方框,落点精准指向西侧墙角,唇语无声利落:墙厚中空,可藏人。

楚昭瞬间看懂。

他起身走到破门边,低声对屋外待命的影卫吩咐两句。影卫俯首领命,转瞬隐入林间,先行前往织坊布防。

岩砚撑着炕沿下地,腿脚仍有些虚软,起身时微微一晃,指尖轻扶墙面稳住身形。

楚昭余光瞥见,随手取过一旁深灰素色斗篷,递至他身前。

岩砚接过,拢上肩头,将兜帽轻轻压低,遮住大半眉眼,敛去所有神情。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窄道。

两人一前一后登车,车厢狭小逼仄,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清苦,是昨夜浴血相救、彻夜相守的余温。

岩砚靠着车厢角落闭目调息,看似休憩,指尖却在掌心无声反复刻画织坊格局:墙层厚度、昼夜风向、光影死角、腐土干湿、藏人点位、退路暗道。

每一处细节,尽数默记于心。

对面,楚昭端坐稳身,左手始终轻按胸腹重伤处,压住翻涌血气,眼底沉静无波,不动如山。

半个时辰车程,转瞬即至。

城南废弃织坊荒寂破败,正门半塌,院内荒草长至齐腰,满目荒芜萧瑟。

几具裹着黑布的棺木形制包袱已经先行抬入院中,几名假扮差役的人手在外围假意巡查记录,各司其职,伪装成刑察司办案现场。

楚昭抬手示意。

所有人即刻退至百步之外,清空周遭所有闲杂痕迹,留足空白局场。

岩砚抬步径直走向西墙根,屈膝蹲身,指尖捻起一撮潮湿腐土。

土质湿润紧实,不烂不松,最适合藏物埋信、掩人耳目。

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素身铜铃。

铃身无纹无饰,质感沉实如铅,内里封存极淡蛊气,是他七枚铃中最稳、最擅长引感探息的一枚。

指尖拨开浮土,将铜铃埋入三寸深泥底,细细压实覆土,抹平表面痕迹,与周遭荒土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起身刹那,视线不偏不倚,正对上楚昭凝望的目光。

一眼交汇,无需言语。

默契已成。

楚昭微微颔首。屋脊暗处悄然滑下一道黑影,落地无声,将细薄铜管小心翼翼嵌入墙缝深处,另一头连接皮囊监听器,隐于荒草之下,全程隐秘,无人能察。

布防落定。

岩砚移步至院中黑布覆盖的尸体旁蹲下。

尸首是无名流浪汉,面色青紫,口角溢沫,姿态僵硬,伪装成突发毒毙的模样,足以以假乱真。

他俯身微调尸首头颅角度,让脖颈微仰,恰好露出喉间肌理,方便后续“公开验尸”时查验毒理痕迹。随后食指轻落死者腕内侧,摆出仵作切脉辨血的标准姿态。

动作规整专业,一举一动皆是常年验尸的功底,既贴合身份,又能借着查尸姿态,不动声色核验尸体凝血状态、中毒真假、死亡时辰,不留半点破绽。

做完所有铺垫,他后退两步,站直身形。

抬眼,楚昭也恰好巡视完四周死角回头。

两人目光相撞,同时颔首。

撤场。

所有差役尽数退离,所有人为痕迹逐一抹除,荒织坊重归死寂,只剩一具假尸、一墙暗机、一土藏铃,静候猎物入局。

回程马车上,路途颠簸摇晃。

岩砚靠在车厢壁边,连日耗神耗力,眼皮沉重得厉害,倦意层层翻涌。

楚昭看着他昏沉的模样,悄然解下自身外披,俯身轻轻覆在他肩头,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他片刻安稳。

岩砚未曾睁眼,看似熟睡,袖中右手食指却轻轻微动。

那一瞬的暖意、刻意放轻的动作,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马车稳稳停在刑察司后巷。

楚昭率先下车,转身伸手,掌心朝上,稳稳候着他落地。

岩砚微顿片刻,抬手搭上他温热宽厚的掌心,借力轻跃下车,落步平稳,脚跟不偏不倚,端端正正立在青石板上。

两人并肩而立,同时抬眼望向城南织坊方向。

远方无风无烟,寂静如常,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暗流蛰伏,杀机暗涌。

“明日此时,必有动静。”楚昭低声笃定。

布局已成,只待风起。

岩砚转头看向他,眸光清宁透亮。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点自己太阳穴,随即一转,精准落向楚昭心口位置。

唇语轻缓,无声却清晰——记得。

记得你的伤。

记得你的护。

记得昨夜绝境之中,你以命相护的所有温存与偏执。

楚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真切的弧度,低声回应:

“当然。”

字字郑重,绝不相负。

岩砚收回手,默然转身,步履缓慢却笃定,一步步走向后院居所,背影清瘦孤挺,却不再是从前孤身无依的模样。

楚昭立在原地,静静目送他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后。

他垂眸看向自己心口衣襟。

方才被他指尖点过的位置,衣料上沾着一点细微的干涸血痕。

是昨夜密室救他时,飞溅落在衣襟上的血。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点血色,没有擦拭,默默转身走向前院偏厅。

偏厅案上,平整摊开织坊全境地形图。

七枚黑钉错落分布,标记着四周所有伏线、监听、暗卫点位,布局周密,滴水不漏。

楚昭执笔垂眸,在西墙藏铃处,落下一行清劲小字:

铃响即动,勿惊尸,静待入局。

窗外日影西斜,寸寸推移,落进窗内半尺余光,温柔覆在纸页之上。

后院居所,土炕微凉。

岩砚盘膝端坐,取银针细刺右眼尾朱砂胎记侧穴。

分寸极精,不破皮、不流血,只引微弱蛊气循行脉络。

他双目轻阖,呼吸匀净绵长,掌心稳稳贴合腰间最后一枚铜铃,静心感知七铃串联的气息流转。

埋在织坊土中的那枚铜铃,蛊气安稳蛰伏,细微震颤如人心跳,沉寂等待。

确认无外泄、无异常,他抬手拔针,针尖一点血珠凝而不坠,转瞬敛去。

同一时刻,偏厅烛火无风自动,轻轻一晃。

楚昭抬手虚护烛焰,眉骨那道深浅旧疤在明暗光影里若隐若现。

目光落回地形图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仅剩两节的断鞭。

九节钢鞭,随他半生杀伐,如今残损不全,却换得他一命安然。

他忽然停住动作,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织坊依旧无声,暗局依旧沉寂。

可方才岩砚望着他、无声说“记得”的眼神,清透亮彻,牢牢刻在心底,分毫未散。

那不是全然的信任,不是全然的依赖。

是确认。

确认他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守护、所有的以身相护,他尽数收下,尽数记得。

楚昭抬手,轻轻吹灭摇曳烛火,只留一盏孤灯亮彻偏厅。

光影幽幽,映得一室沉静。

影三悄然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低声回禀:“王爷,织坊全境清场完毕,监听运转正常,四方暗卫蛰伏到位,暂无任何人窥探靠近。”

“继续守。”楚昭声线低沉平淡,胸间伤口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语气笃定,“真有人来,不必阻拦,放任入局即可。”

影三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楚昭一人。

他靠上椅背,闭目调息,压住翻涌的伤势与心绪。

今夜无月,暗流汹涌,绝不会太平。

而后院居所之内,岩砚已然起身。

抬手将七枚铜铃逐一归位,挂回腰间旧序,一枚不差,位置不乱,蛊气串联相通,浑然一体。

他轻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遥遥望向刑察司偏厅方向。

那一盏孤灯,仍亮着。

长夜寂寂,两两相望。

他缓缓合窗,吹熄灯盏,立身无边黑暗之中。

明日此时,必有风起。

他等猎物落网。

而那人,陪他同候。

荒坊三尺土下,铜铃静静蛰伏,微弱蛊息轻轻震颤。

像一颗蓄势待发的心,静待黎明,静待风起,静待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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