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四楼转角,湿冷的风裹着雨声迎面扑来。林寂后背贴住粗糙的墙根,先屏息顿了两秒,确认杂物堆方向的低频震颤没有异动,才缓缓将腹里的浊气吐尽,气流细得像一缕丝线,混在雨声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走廊中央的旧家具堆成小山,破木箱与烂桌椅交错叠着,黑黢黢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那股黏腻的震颤感正是从缝隙深处传出来的。老人刻在墙上的叉号分毫不差,这里就是四楼的死穴。
恰好头顶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墙面簌簌掉灰。林寂抓住这几秒的轰鸣掩护,脚掌贴紧地面,快步沿着墙根往前挪。硅胶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纸与积灰,所有震动都被雷声彻底吞没,不过数息便冲过了整条高危段,稳稳贴在了走廊另一端的墙面上。杂物堆里的震颤依旧平稳,没有半点被惊动的迹象。
她垂了垂眼,悬着的心稍落半分。老人十年摸出来的路线,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生路。
顺着楼梯往上走,墙面渐渐出现了零星的血手印。
四楼的手印颜色发乌,边缘被潮气浸得晕开,像干透的墨痕。每一枚都是五指张开,掌心死死按在嘴的位置,指节用力到变形的轮廓凝固在水泥里,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的墙皮。旁侧带着几道浅淡的抓痕,歪歪扭扭向上延伸,是人临死前攥着墙面往上爬,最后脱力滑落留下的痕迹。
林寂指尖微微收紧。这些人到死都守着“不能出声”的铁则,连濒死的痛呼都咽回了喉咙里,可最终还是没逃出去。
台阶逐级抬升,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天光被云层压着,只能透过楼道尽头的小窗漏进一点昏灰的亮,越往上走,光越淡,阴影越沉。
踏上五楼的那一刻,血手印的密度骤然翻了倍。
几乎每隔两级台阶就有一枚,颜色从乌褐转成暗红,边缘还带着半干的质感,显然比四楼的遇难者晚上了许多年。有的手印位置极低,几乎贴在台阶面上,是支撑不住跪倒时撑下的;有的指尖深深抠进墙皮,带出几道深沟,藏着极致的恐惧与挣扎。墙面还沾着点点飞溅的血点,细小得像麻子,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又一声闷雷滚过,林寂借着雷声的掩护快步向上,雷息消散时恰好停在五楼转角。
脚刚站稳,走廊深处便传来极淡的刮擦声。很轻,像指甲蹭过水泥面,混在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却顺着墙面清晰地传了过来。她瞬间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住墙,指尖悄无声息按上了腰后的硅胶刀柄。
刮擦声时断时续,慢悠悠地从走廊深处往这边挪。伴随着声响,一股淡淡的腥气飘了过来,混着潮味,黏腻得让人作呕。林寂连眼都没眨,死死盯着走廊转角的阴影。过了半分钟,刮擦声慢慢往反方向移去,低频震颤也跟着渐渐走远。
她始终没敢探头。直到震颤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才缓缓垂下眼,看见走廊地面上拖着几道淡灰色的湿痕,像什么东西爬过留下的,正慢慢往墙缝里渗。
没做停留,她继续往上。越接近六楼,空气里的腥黏味越重,不是鲜血的铁锈气,是一种**粘液般的腻味,吸进肺里像粘在了气管壁上,闷得发慌。墙面上的血手印反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半透明的湿痕,像粘稠的液体蹭过墙面,干了之后泛着腻腻的光。
六楼转角处,她先收住脚步,只探了半只眼,飞快扫过整条走廊。
绝大多数房门都紧闭着,唯独正对着楼梯口的602室,门缝里正缓缓渗着透明发灰的黏腻液体。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门槛积成小小的一滩,很慢很慢地往外漫,所过之处,水泥地面都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老人路线图上画的圆弧,正是这扇门。
视线往下落,地面上赫然印着一串赤脚脚印。
脚印不大,脚趾轮廓清晰,沾着同款灰粘液,从602室的门里走出来,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另一端延伸。步距均匀,不慌不忙,不像在逃命,更像在巡视领地。脚印的边缘还没干,显然留下的时间不长。
林寂的心脏轻轻一沉。
三楼转角那枚孤零零的赤脚印,和眼前的一模一样。她原以为只是偶然留下的痕迹,原来那东西从来不是固定在某一层,是顺着楼道逐层游荡的。它从七楼下来,一路逛到三楼,再慢悠悠地逛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避开地面的粘液痕迹,贴着最靠边的墙根往七楼的楼梯口挪。硅胶鞋底沾了点潮气,软质材料贴在地面上,连细微的震动都散不出去。每落下一步前,她都先屏息听两秒,确认没有异动才缓缓压下重心。
爬到六楼半的休息平台时,她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斜上方的转角。
再转一道弯,再上十几级台阶,就是七楼了。
妹妹的痕迹,703室的答案,都在那层楼板之上。
也就是在这时,头顶连绵的雷声,忽然断了。
不是渐渐滚远的渐弱,是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掐断了尾音,轰鸣戛然而止。紧接着,哗哗的雨势也跟着弱了大半,砸在屋顶与窗沿的声响瞬间褪下去,像退潮的海水,飞快地撤出了楼道。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世界就静了下来。
极致的死寂瞬间裹住了她。没有雷声掩护,没有雨声打底,连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林寂的呼吸猛地顿在喉咙里,整个人像钉在墙上一样,死死贴住了冰冷的水泥面。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七楼的方向,一道极其清晰的低频震颤,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漫了下来。比四楼的沉,比五楼的近,比六楼的更具压迫感,像什么庞然大物,正沿着七楼的走廊,缓缓往楼梯口的方向踱步。
震颤很稳,很慢,一步一顿,带着巡视领地的从容。
林寂攥紧了腰后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硅胶刀柄被捏得微微变形。
雷停了。
安全窗口,暂时关上了。
她卡在六楼与七楼的中间,上有未知的高阶声骸,下有逐层游荡的怪物,退无可退,进不能进。
雨丝从窗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凉得刺骨。
她屏住呼吸,睁着眼,盯着七楼转角的那片阴影。
不知道这阵雷声的间隙,会有多久。
也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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