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的雾色渐渐淡了些。
连片的锈色钢架从白雾里浮出来,顶棚塌了大半,低矮地压在头顶,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锈铁箱子。棚架边缘垂着残破的塑料布,在风里轻轻晃着,散出淡淡的铁锈混着腐腥的气味,和筒子楼里干冷的尘土味截然不同。越往近走,压抑感越重,整座废弃市场像一具伏在地上的枯骨,静静等着闯入者。
林寂在距离入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放下背包,借着雾色的掩护快速扫过四周。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墙根杂草长到半人高,没有声骸的低频震颤,也没有活人的动静,只有风卷着碎纸掠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确认外围安全,她才蹲下身,从背包侧袋摸出备用硅胶鞋套。
脚上这双从筒子楼穿出来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菜市场地面多碎瓷烂叶,黏腻湿滑,换一双新的更稳妥。她指尖顺着鞋边慢慢捋平,把绑带系在脚踝处,确保没有多余的部件会刮蹭到杂物,全程动作轻缓,没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些,她又掏出那张手绘路线图,指尖在菜市场的红色圈注上轻轻点了点。
老人把这里标成了一级警示区,特意画了三角符号,备注“沿右墙走,别进中央”。她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将图纸重新贴身塞进内袋,指尖碰到袋里的硅胶小刀,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
她定了定神,重新背上背包,攥紧腰后的刀柄,深吸一口气,放缓呼吸,抬脚往入口走去。
入口的钢架横梁上,密密麻麻悬着上百根生锈的铁钩。
长短不一的铁钩朝下弯着,钩尖磨得锋利,泛着暗沉的冷光。风从巷口卷过,铁钩微微晃动,彼此间却没发出半分碰撞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消去了声音。
旁边的红砖墙上,用红漆刷着四个斗大的字——噤声入内。
漆水往下淌出长长的痕迹,像凝固的血痕,字迹扭曲粗犷,像是有人用手掌沾着漆,狠狠抹上去的。字的周围画满了小小的捂嘴手势,层层叠叠,看得人心里发紧。
入口的水泥地上,零散丢着七八只鞋子。
有男士的黑皮鞋,有女士的白帆布鞋,还有一只小孩的塑料凉鞋,东一只西一只,落满了薄灰。鞋口都还保持着撑开的形状,像是穿鞋的人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些物件,无声地证明他们曾来过。
林寂的目光在那只小凉鞋上顿了半秒,很快移开。
这样的场景,这一路她见得太多了。每一片无声的死地,都藏着无数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
她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墙根。
墙角青苔覆盖的砖面上,有一个极淡的刻痕,露着浅浅的白边,轮廓是一枚小小的星星。被青苔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寂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是妹妹留下的。
她路过这里,也沿着墙根走,和老人标注的路线一模一样。
没有多停留,也没有伸手去碰,她很快收回视线,再一次调整呼吸,抬脚跨过了入口的门槛。
脚尖落地的刹那,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身后巷口的风声、草叶晃动的簌簌声、远处模糊的气流声,瞬间被掐断在耳边。世界骤然一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耳膜里轻轻回响。空气里的铁锈腥气重了些,混着淡淡的霉味,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是声蚀区的特性。
越往核心走,声音消散得越彻底。
林寂站在入口的阴影里,适应了数秒这极致的死寂。
她抬眼望向市场深处。雾气混着淡淡的灰霭,在低矮的棚架下慢悠悠地飘着,能见度比外面更差。极远的地方,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低频震颤,像水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是低阶游荡型声骸。
数量不多,距离还远。
她稳住心神,贴着右侧的墙根,慢慢往市场深处挪去。
废弃菜市场的第一关,她踏进来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