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席

距离两人领证联姻,恰好整整一周。

七天的朝夕同居,算不上相处,只能算是客气的共存。

别墅里的氛围始终是一成不变的冷清平和。路岭依旧保持着早起外出工作的习惯,天未亮便悄然离家。

余无闫也维持着自己忙碌的节奏,泡在录音棚、盯艺人进度、处理公司事务,日日早出晚归。两人的作息完美错开,多数时候一天到头说不上三句话。

在外人看来门当户对、甜蜜般配的婚姻,于他们二人而言,不过是一场戴着体面面具的独居生活。

周五清晨,余无闫刚洗漱完下楼,手机便弹出了母亲的微信消息,附带一通语音,语气温和:“无闫,今晚回家吃饭,你和路岭一起回来。一家人聚聚,聊聊天。”

余无闫指尖顿了顿,顺势回了句好。

他捏着手机站在餐厅窗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余家家风开明,父母从不干涉他的事业与感情,这次喊他们回家吃饭,无非是走一遍联姻后的常规流程,算是正式带伴侣认亲,给两家长辈一个交代。

他吃完桌上温好的早餐,擦了擦嘴角,拿出手机给路岭发了条文字消息。

【今晚七点,回我家吃饭,长辈聚餐。】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路岭换了一身规整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地走下楼,眉眼清冷。

手机震动一声,他低头扫过屏幕,看清消息内容后,漆黑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回余家吃饭。

意味着,他们要以真正的夫夫身份,共同出现在长辈面前。

哪怕只是一场形式上的聚餐,于他而言,也是难得的、名正言顺的并肩。

他压下心底微不可察的悸动,收敛好所有情绪,抬眼看向餐桌旁的余无闫,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尊重:“看到消息了,晚上我准时准备。”

余无闫抬眸看向他,轻轻点头:“嗯,辛苦你了。就是普通家宴,不用太拘谨,配合长辈聊几句就好。”

“好。”路岭应声,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上,轻声询问,“今天工作很忙?”

这是这一周以来,路岭主动问出的第一句关于他私事的话。

余无闫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颔首:“有点赶,新专辑主打曲要收尾,今晚原本定了通宵混音,团队全部待命。”

他的工作从来容不得半点敷衍,专辑收尾是重中之重,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亲自盯控。

路岭闻言,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心底那点微薄的暖意慢慢沉了下去。

他隐约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多问,没有劝阻,只是恪守着分寸,淡淡道:“工作优先,有需要和我说。”

简短的对话落下,两人各自收拾出门。依旧是分开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庭院,奔赴截然不同的忙碌天地。

白日的工作紧凑且繁琐。

余无闫从上午九点进入录音棚,一忙就是整整一天。混音、修音、调整曲风细节、和制作人反复磨合旋律节奏,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极少。

傍晚六点,距离余家晚宴仅剩一小时,所有人的工作进入最后攻坚阶段。

工作室总监拿着平板快步走到他身边,神色焦灼:“余总,不行啊,这首主打曲的尾奏混音出了问题,声道适配出错,今晚必须调整完毕,不然明天的音源送检会直接延期,后续宣发全部要推迟。”

余无闫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屏幕上错乱的音轨,眉头微蹙:“排查问题了吗?”

“查了,是后期插件适配漏洞,只能我们手动逐段修正,最少需要四个小时。”总监语气无奈,“本来想着收尾完事刚好赶得上休息,现在彻底卡住了。”

余无闫盯着屏幕紊乱的波形,心底瞬间有了决断。

宣发延期意味着前期所有筹备、造势、资源对接全部作废。事业从来是他的底线,不可能为了一场形式化的家宴搁置工作。

他沉默两秒,拿出手机,拨通了路岭的电话。

电话接通很快,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温润的嗓音,带着办公室独有的安静质感:“怎么了?”

余无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直白开口:“路岭,抱歉,今晚的家宴我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瞬。

路岭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原本坐在办公室等候出发的身体,瞬间僵住。

余无闫没有察觉他的沉默,继续解释:“专辑混音出了突发问题,实在抽不开身。”

路岭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酸涩与寒凉,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你今晚不回来了?”

“嗯。”余无闫坦然应声,带着礼貌的愧疚,“只能你一个人先过去了。你和我爸妈说一声,抱歉失礼了,等我忙完这两天,我单独回去陪他们吃饭。”

这一刻,所有的暖意尽数消散。

路岭坐在空旷的总裁办公室里,窗外是京城繁华的万家灯火,眼底却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一周了。

整整一周的同居生活,他们零暧昧、零热络、零独处。

他以为今晚的家宴,是他们缓和关系的契机,是这场冰冷婚姻里,唯一一点正向的交集。

可到头来,还是落空。

余无闫永远有忙碌的工作,永远有避开和他并肩的理由。

心底最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发酵——他是不是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是工作太忙,不是身不由己,是讨厌和自己一起露面。

讨厌这场联姻,讨厌和他绑定的身份,讨厌和他并肩站在长辈面前,所以刻意找借口躲开,宁愿通宵加班,也不愿和他同行半步。

这个认知,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酸涩又压抑。

路岭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平淡无波的应答:“我知道了。我会和他们解释。”

“麻烦你了。”余无闫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几分。

“嗯。”

电话被轻轻挂断。

听筒的忙音响起,路岭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静坐了足足半分钟。

他从抽屉里拿出提前备好的伴手礼,是精心挑选的余家父母喜好的茶叶与滋补品,准备了整整两天。原本是想着两人一同送上,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

傍晚七点,路岭独自驱车抵达余家老宅。

余家老宅雅致安静,庭院灯火温暖,佣人早早在门口等候。余父余母站在客厅玄关等候,看见只有他一人前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余母率先上前,温和开口:“路岭来了,快进来坐,怎么就你一个人?无闫呢?”

路岭拎着礼品走进客厅,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完美掩盖了心底所有的落寞与酸涩。

他将礼品递给佣人,从容解释:“阿姨抱歉,是我的问题,没有提前和您沟通。无闫公司临时有紧急工作,新专辑项目出了突发状况,实在脱不开身,没办法赶过来。”

他刻意把所有缘由归于客观工作,没有半句抱怨,替余无闫周全了所有体面。

余父闻言释然点头:“原来是工作的事,那情有可原,无闫对事业向来认真,我们都知道。娱乐圈的工作突发情况多,没事没事。”

“辛苦你单独跑一趟了。”余母笑着招呼他落座,“快坐,菜刚备好,特意按照你的口味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谢谢叔叔阿姨,麻烦你们费心了。”路岭礼貌落座,姿态谦逊得体。

家宴正式开始。

偌大的圆桌,原本预留了两人的位置,如今只剩路岭一人端坐,对面的空位空空荡荡,格外显眼。

席间气氛依旧温和,余家父母通透开明,没有因为余无闫缺席而心生不悦,全程热情招待。

饭桌上,余父主动打开话匣,谈起了两家后续的合作:“路岭,你路氏集团最近的文创板块拓展得不错,我们余家的文娱投资项目,后续可以和你们深度对接。”

路岭执筷的动作从容,应声应答:“我也正有这个想法。余家深耕文娱投资多年,资源底蕴深厚,我们路氏的新媒体板块刚好可以精准对接,双向互补,双赢格局。”

“哈哈哈,果然是年轻有为,思路清晰。”余父笑意盎然,“当初两家敲定联姻,我们最看好的就是你们两人的能力。你经商沉稳,无闫做事专注,你们强强联手,不管是家业还是事业,都会越来越好。”

路岭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是礼貌附和:“托叔叔吉言。”

余母看着他温和懂事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两人的婚后生活:“你们这一周住得还习惯吧?无闫不爱麻烦人,要是他有什么不懂、不习惯的地方,你多担待点。”

“我们相处得很好。”路岭字字得体,滴水不漏,“别墅环境很好,生活作息都很安稳,他工作忙,我多照顾一点是应该的。”

他字字句句,都在替余无闫遮掩,替这场冰冷的婚姻营造和睦假象。

旁人听来,是恩爱体贴、包容温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周的相处,全是他单方面的迁就。

余母欣慰点头:“那就好。无闫这孩子,看着温和,其实心里执拗,不爱表达,你多包容他的小性子。”

路岭心底轻轻一涩。

不是小性子。

是真的,不喜欢他。

整场家宴,席间聊遍了商业合作、事业规划、生活近况,氛围和睦融洽。路岭应对得体,谈吐沉稳,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赢得了余家长辈的十足认可。

可自始至终,他的心都是空的。

那个本该和他并肩受长辈祝福的人,刻意缺席了这场属于他们的家宴。

晚宴持续两个小时,九点左右圆满结束。

路岭礼貌辞别余家父母,婉拒了余家留宿的提议,独自驱车离开老宅。

车子驶离熟悉的庭院,窗外晚风萧瑟,夜色深沉。

他没有回别墅。

此时此刻,空荡荡的别墅只会让他愈发难熬。他心底压着沉沉的委屈与失落,却无处宣泄,无人诉说。

最终,方向盘一转,车子径直驶向了市中心的路氏集团总部。

……

另一边。

录音棚的通宵工作,比预想中结束得更早。

凌晨一点,所有混音漏洞全部修复完毕,音轨完美适配,音源顺利送检,所有工作彻底收尾。

团队全员松了一大口气,纷纷收拾东西离场。

助理收拾好设备,走到余无闫身边:“闫哥,全部搞定了,我们下班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熬一整晚太伤身体了。”

余无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轻轻颔首:“嗯,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所有人后,空旷的录音棚彻底安静下来。

余无闫简单收拾好物品,驱车返程别墅。

凌晨的街道车稀人少,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吹散了满身的疲惫。他心底没什么多余的思绪,只想着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抵达别墅时,庭院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别墅一楼大厅的落地灯亮得通透,远远就能看见一室明亮。

余无闫心底微微一动。

这么晚了,灯还亮着?

他以为路岭从余家吃完饭回来,会早早休息。

推门走进别墅,客厅干净整洁,沙发整齐,茶几一尘不染,唯独空无一人。

全屋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显然没人在家。

余无闫站在玄关,微微蹙眉。

灯亮着,人却不在。

应该是临时回公司加班了。

他心底毫无波澜,只觉得符合路岭的行事风格。商界总裁向来忙碌,随时随地处理工作,深夜加班早已是常态。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分。

犹豫片刻,还是抬步走上二楼长廊。

长廊寂静,灯光柔和,东西两间主卧房门紧闭。

余无闫站在路岭的主卧门前,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

“咚、咚、咚。”

三声轻响,无人回应。

他又稍重敲了两下,轻声开口:“路岭?你回来了吗?”

屋内依旧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彻底确认没人。

余无闫收回手,心底了然。

果然是回公司加班了。

他没有多想,更没有猜测对方的情绪。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看来又去忙了。”

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东侧卧室,推门而入,反手关门。

奔波通宵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简单洗漱完毕,倒头躺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

路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层楼层漆黑一片,唯有最尽头的总裁办公室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是整片京城的夜景,霓虹璀璨,流光万里,却照不进男人眼底半分暖意。

路岭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褪去了所有对外的温和得体,周身笼罩着一层冷沉的沉寂。

桌上放着一杯刚冲泡的黑咖啡,热气袅袅升起,苦涩的香气漫满全屋。

他单手撑着额头,手指按压着眉心,另一只手滑动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跨国合作报表,可视线落在文字上,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傍晚的画面。

空荡荡的餐桌、独自应对的长辈、那句轻飘飘的工作太忙。

说到底,就是不愿与他同行。

一周婚姻,咫尺天涯。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守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联姻,守着藏了十年的暗恋,不敢闯、不敢闹、不敢表白,只求能安稳陪在他身边。

可就连这样卑微的期许,都成了奢望。

留兰香的信息素压抑在胸腔,翻涌着酸涩与委屈,沉沉闷闷的,压得他呼吸都不畅。

他端起咖啡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极致的苦涩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已经凌晨两点。

别墅灯火明亮,里面睡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可那栋房子,从来不是家。

只是一场只有他一人,认真奔赴的、孤独婚姻。

路岭重新抬眼,目光落回电脑屏幕,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一字一句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工作。

无边夜色里,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无人等候,无人牵挂,无人知晓他今晚所有的落寞与心酸。

两个身处同一屋檐的人,隔着短短几面墙,却隔着最深的误会与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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