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崖镇的清晨总是从码头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海面还泛着铅灰色,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渔工们扛着渔网、拽着缆绳,光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声音杂乱。海风带着咸腥味,从克拉斯大陆西岸的方向吹过来,把渔船上的风灯吹得摇摇晃晃。
艾拉坐在码头最边缘的位置,屁-股底下是一摞叠起来的旧渔网。她的手没停过,梭子带着麻线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补好一个洞,再找下一个。这活儿她干了快十年,手指上的茧比任何一个老渔工都厚,闭着眼也能干。
但她没闭眼。
她的眼睛一直瞟着码头另一边。
那边,渔头玛琳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一共七条船,每条船上六个人,都是灰崖镇最好的渔工。她们把淡水桶和干粮袋搬上船,检查帆索,固定船舱里的木桶。玛琳本人站在最大的那条船旁边,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她正对着船上的渔工喊话,声音粗粝,隔着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苔丝!把前帆的缆绳再紧一遍!昨晚我看了,有点松!”
被叫到的年轻女人从船舷边探出头。苔丝。二十出头,肩膀宽,胳膊结实,一头深棕色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她嘴里叼着一根细麻绳,正忙着绑什么东西,听见玛琳的话,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去拽前帆的缆绳。
艾拉的目光落在苔丝身上,手里的梭子停了。
她看见了。
苔丝身上有一层雾。
不是码头上的晨雾。晨雾是白的,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散。这层雾是灰色的,像海藻的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苔丝的肩膀上、后背上,从她的皮肤往外渗,飘散到空气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艾拉的喉咙发紧。
她见过这种雾。从小就见。第一次是七岁那年,在邻居家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才三十出头,身体壮得像条牛,谁都不信她会死。但艾拉看见她身上的灰雾,三天后,那女人出海时被缆绳缠住脚踝,拖进水里,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后来是镇上的老渔工、码头上补网的女孩、外来的商船水手。每一次,只要她看见谁身上有这种灰雾,那个人就会死在海里。没有例外。
艾拉低下头,手里的梭子重新动起来。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麻线在指间绷得太紧,勒得手指生疼。她不敢再看苔丝。
但苔丝看见了她。
“你又看什么?”
声音从码头那边传过来,又尖又响。艾拉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抬头。她听见苔丝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咚咚咚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我问你呢。”苔丝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刚才盯着我看什么?”
艾拉抬起头。苔丝身上的灰雾比刚才更浓了,已经蔓延到脖子,像一条湿-漉-漉的围巾缠在她喉咙上。艾拉的目光在那片灰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苔丝的声音拔高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又在看谁该死?”
码头上的声音静了一瞬。扛着渔网的女人停下脚步,整理缆绳的渔工扭过头,连风灯下的老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艾拉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
“我没有。”她说。
“你没有?”苔丝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从小就这样,艾拉。谁出海前被你看一眼,谁就得倒霉。去年老海瑟出发前被你盯着看了一天,结果呢?船翻了,人没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是风暴。”艾拉的声音很轻,“不是我。”
“是啊,不是你。”苔丝冷笑了一声,“你只是能提前看见。你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嗯?我身上有什么?”
艾拉攥紧了手里的梭子。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说“我看见你身上有雾,你快死了”?上次她说出真相,是十二岁。那个被她看见灰雾的女人当着全镇的面扇了她一巴掌,骂她是“报丧的乌鸦”。后来那个女人果然死在海里,没人敢打她了,但也没人再靠近她。
“说话啊。”苔丝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肩膀,“你那双眼睛不是挺厉害的吗?”
“够了。”
玛琳的声音从苔丝身后传来,不大,但带着让人闭嘴的分量。苔丝的手指僵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悻悻地站起来。
玛琳走过来,没看艾拉,只看苔丝。“船队要出发了,你在这儿磨蹭什么?”
“是她——”苔丝指着艾拉。
“我不管是谁。”玛琳打断她,“你是我船上的瞭望手,不是码头上的闲人。上船。”
苔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在玛琳的目光下把话咽了回去。她最后瞪了艾拉一眼,转身走了。灰雾跟着她移动,从肩膀蔓延到后脑勺,像一条灰色的披巾。
玛琳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艾拉。艾拉没抬头,梭子继续在网眼里穿梭。她能感觉到玛琳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一块石头。
“你那双眼睛,”玛琳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要是影响了我的船队,我就把你从灰崖镇赶出去。听明白了吗?”
艾拉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听明白了。”
玛琳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木板上,一步步远去。
艾拉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慢慢抬起头。
船队已经开始离港。七条船依次驶出码头,船帆被风鼓满,像灰色的翅膀。苔丝站在第二条船的船头,正仰头看着帆索。灰雾已经完全裹住了她,从头顶-到脚底,浓得化不开。
艾拉看着船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的几个黑点。晨雾散尽了,太阳升起来,海面泛着碎金。是个好天气。
但她手里的梭子一直在抖。
她没有继续补网。她把梭子插在线团里,站起来,沿着码头边缘往镇子方向走。路过的人看见她,都自觉地让开一步,像躲避什么脏东西。有个女人甚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艾拉习惯了。她低着头,穿过码头边晾晒的渔网,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半塌的石屋,门前堆着各种瓦罐和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味。
老葛莱特正蹲在门口,用石臼捣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见艾拉,手里的捣锤停了。
“又被赶回来了?”老葛莱特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砂纸摩-擦。
艾拉在门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
“没有?”老葛莱特打量了她一眼,“你这张脸,比死了三天的鱼还难看。说吧,看见了什么。”
艾拉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干草药沙沙响。
“苔丝。”她终于说,“今早出发的船上,有苔丝。”
老葛莱特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石臼,慢慢站起来,走到艾拉面前。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根,按在艾拉的肩膀上。
“多久了?”
“今天刚看见。很浓。”
老葛莱特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
“把你看见的烂在肚子里,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艾拉说。
但她的手指还在抖。
整个白天,艾拉都没回码头。她躲在老葛莱特的石屋里,帮忙分拣草药,搓药丸,做一切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看人的活儿。老葛莱特也没再问她什么,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傍晚时分,老葛莱特放下手里的活儿,朝窗外看了一眼。
“船队该回来了。”
艾拉的手指僵了一下。一片干叶子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石板地上。
“去吧。”老葛莱特说,“不去看,你也还是会看见。不如去。”
艾拉站起来,走出石屋。巷子里已经有人往码头方向走了,是渔工们的家人,准备去接船。她们经过艾拉身边时,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瞪她一眼,有的嘀咕一句什么。艾拉跟在人群后面,脚步很慢。
她走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有人聚集在岸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海面,手搭凉棚,寻找归来的船帆。
艾拉站在人群最后面,也朝海面望去。
第一片帆出现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人们开始数。
“一条,两条,三条……”
艾拉也在数。
四条。五条。六条。
没了。
六条船,在夕阳里驶来,船帆被染成橘红色。海面平静,风正好,是归港的理想天气。
但少了第七条。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窃窃私语,然后是越来越响的嘈杂。有人在喊船上亲人的名字,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开始哭。
艾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条船依次靠岸。渔工们下船,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消息在人群中传开,像火蔓延过干草。
苔丝的那条船,触礁了。
不是大礁石,是涨潮时被淹没、退潮时才露-出来的一小片暗礁。船底被划开一条大口子,水灌进去的速度快得来不及堵。船上六个人,只逃出来一个——被冲上附近小礁岛的瞭望手。她抱着碎船板在海上漂了半个时辰,才被路过的渔船救起来。
苔丝没逃出来。
缆绳缠住了她的脚踝。
玛琳从第一条船上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扫过码头上的人群,最后落在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瘦削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是苔丝的母亲。她已经瘫坐在地上,被两个人扶着,嘴唇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玛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周围人听不清。然后她站起来,朝码头另一边走去。
她走向艾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跟着玛琳移动,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玛琳在艾拉面前停下。她的眼睛像两块灰色的石头。
“你今早看见了她。”
不是问句。
艾拉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迎着玛琳的目光,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
玛琳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码头上所有人,声音大得像打雷。
“都散了!把人家的姑娘抬回家去!明天天一亮,所有人到码头集合,商量怎么办丧事!”
人群慢慢散开。哭声、议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艾拉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码头的木板上。
她抬起头,朝海面看了一眼。
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后一片阳光正从水面上退去,把灰色还给大海。
苔丝身上的灰雾,今天早晨,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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