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人看她,这个人就真的变成石头了。
变成这座山的一部分。变成孤山堡的一部分。变成这个地牢里另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走了。”
布伦达站起来。膝盖蹲得发疼。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灰白头发遮住大半的脸,然后转身走出铁栅门。门轴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铁锁重新锁上,钥匙拔-出-来,挂回腰间。
“骑士长。”
守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布伦达转过身。守卫站在木桌旁边,手里拿着那盏从桌上拎起来的油灯,灯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把眼窝照成两个黑洞。
“什么事?”
“今天早晨换班的时候,上一班的守卫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守卫犹豫了一下。她的手在油灯提梁上握紧又松开。
“她说,昨天夜里,她听见地牢里有声音。”
布伦达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声音?”
“她说像是石头在裂开。不是很大声,是很细的那种,像冬天湖面结冰时冰层开裂的声音。咯咯的,很轻,响了很久。”
布伦达回头看了一眼铁栅门。门里面还是黑的,实心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进去看了吗?”
“没有。规定不允许单独进入囚室。”
布伦达点了点头。“做得对。”
她转身往甬道外走。走到甬道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掌贴在石壁上。
石壁很凉。山体的温度从掌心渗进来,和外面城墙上的石头的凉不一样——城墙的凉是表面的,被北风吹出来的,手贴上去感觉到的是一种锐利的冷。这里的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是整座山体无数年月积累的凉,不锐利,但更深,更沉,像把手伸-进了很深的水里。
她把手贴在石壁上,静止不动。
石壁在振动。
极轻微极轻微的振动。不是守卫说的那种石头开裂的声音,是一种更低沉的、更缓慢的律动。不是用耳朵听的,是手掌感觉到的。它不规律,没有固定的节奏。有时候连续振几下,有时候停很久。振动的时候,石壁的表面会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麻感,像有无数极细小的气泡在掌心的皮肤下面破裂。
布伦达把手从石壁上移开。振动消失了——或者说,离开了接触,她就感觉不到了。
她继续往上走。
走出甬道的时候,北风扑面而来。天已经快黑了,铁森林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灰色,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内庭的积雪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在井口周围堆积成一个小小的雪丘。主楼的窗户亮着灯——是厨房的方向,炊事兵在准备晚饭。柴烟从烟囱里升上去,被北风扯散,消失在灰暗的天色里。
一切正常。
布伦达站在甬道出口,面朝北风,让冷空气把地牢里带出来的那种渗入骨髓的凉吹散。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鼻尖很快就失去了知觉,然后是颧骨,然后是下巴。她任由风吹着,直到整个脸都麻木了,才转身走进主楼。
晚饭是黑面包和豆子汤。孤山堡的伙食三年没有变过——面粉是王国戍边补给的标准品,磨得很粗,带着麸皮,烤出来的面包又黑又硬,嚼起来像在嚼木屑。豆子是干的,需要煮很久才能软,煮出来是灰褐色的糊状,盐放得很少,味道寡淡。布伦达坐在议事厅的长桌边,把面包掰碎了泡进豆子汤里,等它吸饱了汤汁变软,然后用木勺舀着吃。
艾琳坐在她对面,同样在吃。两个人没有交谈。三年来她们大多数晚饭都是这样吃的——面对面,不说话,只有木勺刮碗底的声音和咀嚼声。不是没有话可说,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孤山堡的日子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城墙,哨塔,地牢,风雪,黑面包,豆子汤。重复的事情不值得说。
吃完之后,艾琳收拾了碗勺下楼去洗。布伦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已经全黑了。内庭的井口被雪覆盖,变成一个白色的鼓包。城墙上的火盆亮着,盆里的火焰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在垛口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哨塔上的灯也亮着,一点橙黄,嵌在铁森林方向的黑暗里。
她关上窗户,走到议事厅角落的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她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备用的短刀,一个装钱的小皮袋,和一封三年前从都城送来的信。
信是她的前任长官写的。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孤山堡守将的。长官倒台之前,布伦达已经被发配到这里了。信送到的时候,长官已经被处决了。送信的骑手不知道,照旧把信送到了。布伦达拆开看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
“孤山堡所囚之人,非叛国者。切勿与其交谈。切勿打开镣铐。切勿让她接触任何明火。”
没有署名。
布伦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她站在柜门前,手指还搭在把手上,木头的纹理硌着指腹。
非叛国者。
那她是什么?
上面没有说。上一任守将没有问。她也没有问。在孤山堡,不问是最好的活法。但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巡城墙,巡哨塔,巡地牢。每天看见那个被灰白头发遮住大半的脸,那个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嵌在黑暗里的身体。每天把手掌贴在甬道石壁上,感受那种极轻微的、不规律的振动。
不问,不代表不想。
她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床板很硬,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是一张旧毛毯。她仰面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在城墙的裂纹里呜呜作响,高一声低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说着同一句听不清的话。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后,她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不是铁森林以北她见过的任何一片荒原。这片荒原没有雪,没有枯草,没有泥土。地面是灰色的,平整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空也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灰。
荒原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石像。
石像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在行走,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腿还在后面,身体前倾,像是正在赶路的时候被凝固了。有的蹲在地上,双手向前伸,像是在捡什么东西。有的半张着嘴,嘴唇的形状像是在说话。有的甚至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身体倾斜着,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手指张开,指甲抠进灰色的地里。
所有的石像都是灰白色的。和囚室里的那个人一样。和那个人皮肤上的纹理一样。
布伦达在石像之间走着。她的脚步踏在灰色地面上,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在灰色的空气里,没有白汽。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温度的感觉。
她在一座石像面前停下来。
这座石像和别的不一样。别的石像都是凝固在某个动作里的,这座石像是静止的。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脚下的地面。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石化的发丝保持着柔软垂坠的形态,但颜色是灰白色的。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不是被磨损了,是雕刻的时候就没有刻清楚,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布伦达认出了她。
不是凭面容。是凭感觉。那种渗入骨髓的凉,那种像把手伸-进深水里的感觉。
她站在石像面前,石像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
模糊的面容上,嘴唇的位置动了一下。
石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两块干燥的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尖锐,沙哑,像指甲刮过岩壁。
但布伦达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的是——
烧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石缝在晨光里显出灰白的颜色。窗外的风停了,孤山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后背全是汗,旧毛毯缠在小腿上,被她蹬成了一团。
她躺了一会儿,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坐起来,把脚放进靴子里,系紧鞋带。手在系鞋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梦里的那个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烧了。
烧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从铁森林的方向照过来,灰白色的,被雪地反射得刺眼。内庭的积雪一-夜之间又厚了一层,井口的辘轳被冻住了,并绳上挂着一排冰凌。哨兵在城墙上换岗,两个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根移动的灰色柱子。
一切正常。
布伦达关上窗户,穿上外衣,系上腰带,把短刀挂在腰间,钥匙挂在另一侧。她推开门,走下楼梯。厨房里炊事兵已经在烧火了,柴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她下来,把碗递过来。
“骑士长。”
布伦达接过碗。水是烫的,碗壁热得几乎握不住。她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胸口那团从梦里带出来的凉意冲散了一点。
“地牢昨晚怎么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