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达从最靠外的那座矮屋里钻出来。她穿着一件用鹿皮缝成的外套,毛朝里,皮朝外,领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兽毛。她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发梢用细皮绳扎着。看见布伦达,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意外。冬天不是交易季节。没有人会在隆冬走进铁森林。
“骑士长。”哈达的通用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每个词的尾巴都往下坠,像被雪压弯的树枝。
“哈达。”
布伦达走到她面前,停下。狗在她们脚边转了两圈,闻了闻布伦达的靴子,然后退开了。
“今天没有带盐来。”哈达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今天不是来换东西的。”
哈达的眼睛在布伦达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朝矮屋努了努下巴,掀开门帘钻了进去。布伦达和艾琳跟进去。
矮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屋子中-央是一个用石头围成的火塘,火塘里烧着几根粗大的松木,火焰不高,但热量很足。烟从天窗升出去,屋里残留着松脂燃烧的香味和兽皮的味道。火塘边铺着几层鹿皮,哈达在其中一层上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布伦达坐下来。鹿皮很旧了,毛已经被磨得稀疏,但还软和。她把手伸向火塘,让热气烤着被风雪冻僵的手指。艾琳坐在她旁边,同样伸着手。
哈达没有催她们说话。她从火塘边拎起一只陶壶,往三只木碗里倒了热腾腾的液体。不是水,是一种用松针和某种野果煮成的茶,颜色深褐,气味浓烈。布伦达接过木碗,喝了一口。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她把碗放下。
“哈达,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哈达想了想。“我出生在这里。我的母亲出生在这里。我母亲的母亲也出生在这里。”
“你的部族,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哈达的手指在火塘边缘画了一个圈。“比那座堡久。比山上的路久。比你们的人第一次来到这片森林久。”
布伦达点了点头。她端起木碗又喝了一口,让那又苦又酸的味道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
“你部族的老人们,有没有传下来一些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这片土地的。关于——”布伦达停了一下,“地底下。”
哈达的手指在火塘边缘停住了。她没有看布伦达,目光落在火焰上。松木在火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从裂口里迸出来,升上去,从天窗飘出去。
“为什么问这个。”
布伦达没有绕弯子。“孤山堡地牢里关着一个人。十年前从南边送来的。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动。她周围的石头在变。”
哈达的眼睛从火焰上移开了。她看着布伦达,那双被森林里的风磨得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变成什么样?”
“从她身上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不是从皮肤上流出来的,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从贴着她身体的铁器上长出来的石头。”布伦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火塘边的三个人能听见。“铁铐贴着她手腕的那一圈,变成石头了。”
哈达沉默了很长时间。火塘里的松木烧断了一截,塌下去,溅起一片火星。她伸手把散落的木柴拨回火塘中-央,动作很慢,像在水里移动。
“我们有一个故事。”
她的声音变了一种腔调。不是平时说通用语时那种被口音拖坠的调子,是另一种更慢的、每个字都单独称过的讲-法。像一个人在复述已经反复讲过无数遍的东西,不需要想,只需要让字句从记忆里流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比森林还久。比山还久。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没有树,没有雪,没有你们,也没有我们。”
“那有什么?”
“有石头。只有石头。”哈达的手在火塘上方缓慢地画了一个圆。“灰色的石头,从日出之地铺到日落之地。石头是活的。”
“活的?”
“不是我们现在说活的那种活。是会变的。会长的。会呼吸的。”哈达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石头开始睡觉。不是所有的石头,是大部分。它们睡着了,不再变,不再长,不再呼吸。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那没有睡着的呢?”
哈达的手垂下来,落在膝盖上。
“没有睡着的,被睡着的压-在下面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太久了,久到它们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哈达没有直接回答。她从火塘边拿起一根没烧过的松枝,用枝尖在火塘边的灰烬里画了起来。画的是螺旋,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
“部族里最老的老人说,那种东西没有形状。它可以渗进任何东西里——水,土,石头,铁,还有活的东西。渗进去之后,那个东西就会开始变。变慢,变硬,变冷。最后变成灰色的石头。”
布伦达的手指在木碗边缘收紧。
“被它渗进去的人呢?”
哈达把松枝扔进火里。松针遇火,发出一连串细小的爆裂声,然后卷曲,焦黑,变成灰。
“不会再动了。”
矮屋里安静下来。火塘里的松木烧得正旺,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鹿皮围成的墙壁上,晃动着,像三个正在缓慢融化的灰色人形。外面传来狗走动的声音,爪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从近处走到远处,消失了。
“这个东西,”布伦达的声音打破沉默,“有没有名字?”
哈达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映着火塘的光,两点橙红,在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我们叫它石疫。”
“石疫。”
“石头的瘟疫。”哈达说,“但它不是病。病是从外面来的。它是从里面来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着,睡着。有时候它会醒。”
“醒了会怎样?”
哈达的目光越过火塘,落在矮屋的门帘上。门帘外面是铁森林,是雪,是孤山堡灰色的石墙。
“上一次它醒的时候,森林还不是森林。那之后,才有了树,有了雪,有了我们。”
“你们部族的人,当时是怎么让它回去的?”
哈达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伸-进鹿皮外套的领口里,摸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皮袋很旧了,表面的毛已经磨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板。她打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伸到火光下。
是一小块石头。
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扁平的,不规则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颜色是灰白色的,和布伦达在地牢石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和那个人皮肤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们的祖先,没有让它回去。”
哈达把石头托在掌心,火光照透了薄薄的石片,让它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片冻住的雾。
“她们把它装进了一个人里面。”
布伦达的呼吸停了。
“一个自愿的人。部族里最强大的巫者。她让石疫进入她的身体,然后用自己作为容器,把它封在里面。封住之后,她被带进山里,锁在最深的地方。”
哈达的手掌合拢,把那片灰白色的石头包在掌心里。
“永远不许出来。”
矮屋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许多。火塘里的松木还在烧,但布伦达感觉不到热度了。她的手握着木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茶色太深,倒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低着头的灰色人影。
“那个巫者,”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涩得像甬道里的石壁,“后来怎么样了?”
哈达把手掌摊开。那片灰白色的石头还躺在她的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
“不知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传下来?”
“没有。”哈达把石头重新装回皮袋里,系紧袋口,塞回领子里。“老人们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停在这里。她说,那个巫者被锁进山里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部族里的人不再提她的名字。时间久了,名字就忘了。”
“为什么不再提?”
哈达看着布伦达。火塘里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皱纹照成一明一暗的沟-壑。
“因为提了,就会被听见。听见了,就会想起来。想起来了,就会醒。”
布伦达和艾琳走出矮屋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铁森林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条苍白的、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狗还蹲在矮屋之间的缝隙里,看见她们出来,竖起耳朵,但没有动。
哈达站在矮屋门口,没有送出来。布伦达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哈达。”
猎民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她粗糙的脸上,把被风吹红的颧骨照得发亮。
“如果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如果那个巫者被封在山里,一直没有出来——那现在锁在孤山堡地牢里的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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