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缃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那个香气。
和记忆里的很是相似,却又有些细微的不同。她无暇去想是哪里不同,只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却没有立刻松手。陶缃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发抖。
“沈大人。”她还有些喘,努力放平呼吸,行了一礼,“我没事,多谢沈大人救了我。”
他放开了手:“陶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人太多,走散了。”
“和谁?派人帮你找找?”
“不必!”陶缃答得很快。有些过快了。她低下头,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还在抖:“谢谢大人,但不劳烦大人了。”
她知道这话不够,拼命想再补一句。可刚缓过来的她,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只能结结巴巴憋出一句:“不是走散,是……她去帮我买巧果了。”
她说完,自己先噎住了。
这话实在圆得不好。
沈大人到底是位大人。她这样乱说话,他会不会生气?
陶缃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却听到那人开口,声音很平静:“哪家的巧果?”
“嗯?”陶缃一愣。
“还记得吗,我送你过去。”
记得是记得的。
肯定是在码头上,她在那站了好一会,听见许多人喊摊主陈小哥。
她记不清方位,但是有人带着她去找。多找两家,总是能找到的。
她却迟疑了。
她不能现在就回去。
至少不能这么快回去。
小云跑了多久?一刻钟?小半个时辰?她俩这么久没回去,夏嬷嬷肯定派人去找了。若是直接找到她,就只剩小云了。
她也不见了,那就至少还有一半的人来找她。
多耽搁一会,小云就能再跑远一些。
可,她早晚要回去的。
她又跑不了。
陶缃想起刚刚,被人潮淹没的时候。那种恐惧,她仍心有余悸。
她能去哪呢。
她的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沈大人也没有催她。
陶缃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不记得了。”
“人太多,太乱了。”
“麻烦您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在那吧。我在那等着,他们总会来找我的。”
他静了片刻。
“随便找个地方?”他问。
陶缃低着头:“嗯。”
“这里没有随便放人的地方。”
她一怔。
他道:“前面有间茶棚。先坐一会儿。”
陶缃就跟着沈大人往前走了。
刚走两步就绊了一下。
“姑娘小心。”有人轻轻扶了她一下。
是那天送她回去的人。
“多谢。”陶缃浅浅笑了一下,“多日不见,您可还好?”
那人怔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讶异:“挺好。姑娘还记得我?”
陶缃笑了笑。
前头的人却停了。
陶缃不知道,一下撞到了他身上。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揉了揉额头。不太痛,却让她觉得有些委屈。
不该责怪沈大人的。但是,走得好端端的,停下来做什么?这下好了,撞了人,她还得道歉:“抱歉,您没事吧?”
沈大人没回她。
下一刻,陶缃的右手被握住了。
她呆住了。其实是隔着衣袖的。他没有直接碰到她。
这样也对,总不能一直听他的脚步,那也太容易摔了。
她还在想,沈大人却已经又开始走了。
陶缃也就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往前去了。
他们似乎是在某个巷子里,人多,巷窄,路还铺得不平。陶缃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有些吃力。
还好他也走得很慢。
他走在前面,一只手在身后牵着她。
陶缃的右手动也不动,左手却一点点蜷了起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支在巷口的茶棚。外头仍是七夕的热闹,到了这里,却像隔了一层帘子。
沈大人把她带到座位前,松开了手。
“坐。”
陶缃点点头。两只手却都先藏到了桌下。
茶很快送了上来。
她听到他将茶盏往自己这里推了推。
陶缃低声道谢。
有点像那天。想到那天,她心头一跳。她没有再想。
茶水入口的时候,陶缃才发觉自己口干得厉害。茶不烫,刚刚好。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沈大人说先坐一会,是坐多久呢?喝完茶,他会走吗?她呢?留在这,还是?
她觉得留在这更好。
很晚了,院里肯定到处在找她。也好,她跟他们回去便是了。这么久了,小云应该跑得很远了。
省得还要麻烦沈大人。
喝完茶就请他把她放在这吧。
这么想着,陶缃却喝得越来越慢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细听,是一批人在找人。
陶缃一惊,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
她的心又飞快地跳了起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直接出面的,她明明想好了,她该回去了。
但是她把头偏了过去。
不仅偏,还低了下去。
别看见我,她这么想着。
对了,沈大人也别看见他们。万一看到了,猜到他们在找她,他就会把她送过去了。
“大人。”她转向他,“我想,我想再喝一点。”
沈大人没有立刻答。
茶棚外,那几个人正从巷口寻过来。为首的婆子左右张望着,显然是在找人。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陶缃。
她低着头,手里的茶盏握得很紧。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人立刻往前走了两步。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外头看进来的视线。
他这才对陶缃道:“杯子。”
陶缃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他取过她手里的茶盏,替她添了茶,又放回她手边。
“慢慢喝。”他说。
听到那群人渐渐远去了,陶缃的心才落了回去。
她这才发觉,她竟是又让沈大人给她添了一次茶。
而这次,她连谢谢都忘了说。
第二杯茶也喝完了。
外面的人群渐渐稀了,一些铺位都开始收拾了。陶缃知道,自己差不多得回去了。
她想了一会,开口道:“大人,您,能派人送我回去吗?”
“不等你朋友了?”
陶缃呆了一呆。然后才想起来,哦,她最开始跟沈大人说的,是朋友去帮她买巧果了。
可是,他听着也不像是信了的样子啊?怎么这个时候说出来堵她的话?
她该怎么回才好?陶缃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走吧。”他却起了身。
陶缃低眉顺眼地站了起来。
他又牵起了她的手。
这次走的好像是大路,她在他侧边,只落后小半步。
江风吹过来,带着潮热的燥意。陶缃眼前忽明忽暗,她知道,那是一个个小摊上的灯火。
她走得更慢了。
她其实没有吃过巧果。
她们乡里也有。每到七夕,都有人支起炉子炸来卖。风一吹,油甜的香气到处都是。小孩们都会拿着大人给的钱去买。
对乡下人来说,这种东西自家炸不起。但咬咬牙还是买得起一两个的。
但爹娘从来不会给她买。她其实一直想知道,巧果是什么味道。
她跟夏嬷嬷说的,未必全是谎话。这次回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碰上了。
“这位姑娘,来包巧果呀。”
不是对她说的。他们应当是刚好走到了一个巧果摊前。这家的摊贩正在招呼别人。
她的右手却紧了紧。
但她忘了自己右手还在别人手中。
天。陶缃的手僵住了。沈大人他,应该没察觉到吧。
沈大人却停住了。
“想吃?”他问。
怎么这般丢人。陶缃的头低了下去。
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去:“……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陶缃的左手上多了一包巧果。
她抿着唇,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可是,一手被牵着,一手拿着巧果,怎么吃呢。
她托着巧果,忍不住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终是克制不住,右手往出抽了抽。
沈大人没放。
她又抽了一下。
沈大人这才松了手。
但是沈大人同时也停了下来。
“我吃一点。”她小声说,感觉自己耳朵尖有点烫。
其实平日里没这么贪吃的。
但是,巧果这种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呀。
陶缃捏起一枚果子,这才想起来,又忘了感谢大人。
她将左手的那包果子往右边递了递。
“您要吃吗?”
沈大人应当是不会吃这种东西的吧。
她右手上捏的果子却被拿走了。
其实,不怎么合陶缃的口味。太甜了,前两口还好,到后面就腻腻的。
她勉强吃完了一个,把纸包重新合了起来。
有人从她手上接走了。她不知道是谁,只能对着左边谢了一句。
她找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刚擦完,手上便一空。
陶缃怔了怔,才想起来,沈大人的手方才也碰过巧果了。
可沈大人像是也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道:“弄脏了。”
陶缃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说:“回头还你。”
“不用……”陶缃下意识道,“不值钱的。”
沈大人却没再说话了。
他又牵着她向前走了一会。夜有些深了,小摊都快收完了。孩子的声音也消失了,这个时候,孩子们都该睡了。
只有一些青年,三三两两的,在街巷里笑闹着。
身后有人离开了。不一会,有马车远远地向他们驶来。
他停住,陶缃也跟着停住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说:“长简会送你回去。”
她的手垂了下去,在袖中一点点握紧了。
原来不是沈大人送她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沈大人本就不该送她,她怎么会这样想?
她低下头:“是。多谢大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多谢大人。”
马车驶出去有一会了,她才放开了紧握的手。
夜风从帘子里灌进来,七月的风并不冷。
她摸了摸袖口,才想起来,帕子还在沈大人那里。
他会把帕子还给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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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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