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末巳初。
日头已经升高,盐场上的白光照得人眼底发涩。
横浦小场的场边账房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坐着喝过一轮茶,另有几个账房先生在理账。何顺也在,坐在下首角落,茶盏搁在手旁,却没怎么动。
金有章进来的时候,众人齐齐站起来,道了一声好。
金有章随意拱了拱手,走到上首,掀袍坐下。
一个账房先生小跑着过来给他上了茶,陪笑着说:“夫人那边又来人问了。”
金有章笑了一声:“一个劲催我有什么用?人是我锁的?”
丰乐场总催是他妻子的表弟。往年酒席上也叫过他几声姐夫。只是叫归叫。如今那位沈大人,正要拿丰乐场立第一块牌子。这当口,谁敢伸手,就等于自己往刀口上贴。
金有章没有这个兴致。
“原本准备送他几条小鱼。”金有章一边翻账目,一边随口说道,“京里来的大人嘛,南下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几个私盐贩子,几条小河路,给他就是了,报上去也好看。”
谁知他没往那几条小河路上去,反倒回头把锅灶、账房、仓口,全翻了一遍。连总催也被他拿了去。
旁边有人道:“那位大人,手是伸得深了些。”
金有章笑了一声:“新官么,总以为水底下都是鱼。”
可江东的水底下,哪里只有鱼。泥沙、沉石、暗流,哪一样不吃人?手伸下去容易,想全须全尾地收回来,却未必由得了他。
金有章抬了抬眼,道:“麻烦是麻烦些。可丰乐也只是丰乐。”
下首一个管事笑道:“他还能自己卖盐不成?”
账房里的人跟着低低笑起来。
金有章没有笑,端起茶盏吹了吹:“官家认印,市面认路。沈大人手里有印,路可不在他手里。”
一旁一个账房先生理完了手里的账,把册子递了过来。金有章看了一眼,指了指:“这一批损耗,还是做得少了些。”
账房先生忙道:“丰乐那边才出事,底下人不敢写得太肥。横浦这头已经比上月多了。再多,怕叫人看出来。”
金有章道:“谨慎些也好。账上收着点,货却不能少了。”
账房先生赔笑道:“少不了。损耗报得小,旁处还能匀。到仓的数,还是照这几日的来。”
金有章这才合上册子:“那就好。小南仓那边看好了,别让前头铺户断货。”
何顺这时才站起身,轻轻应了一声。
金有章看他:“你去一趟瑞通,让那边把账并干净。丰乐那边在他眼皮子底下,手脚都收一收。别再叫沈大人捡着什么现成的。”
何顺垂手:“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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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申初。
天一时阴一时晴的,热度却没减什么,只闷得人心慌。
瑞通牙行前头正有人进出。牙行门面不大,收拾得倒齐整。两个伙计正陪着一个铺户说话,说着昨日货价。
何顺从前门进去的时候,柜后的伙计只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便一溜烟跑到后头去了。
不多时,邱万和出来了。
他四十上下年纪,脸上常带着笑,见了何顺,先拱手道:“何先生来了。”
何顺只点了点头。
“后头说。”
邱万和立刻让开半步,亲自把他往后院引。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墙边堆着几只空盐篓。一个小伙计正蹲在门边理麻绳,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
邱万和把人挥开,才低声道:“小南仓那头的数,金管事看过了?”
何顺道:“看过了,到仓的跟昨儿一样。”
邱万和笑道:“这便好。前儿李记才来问了一嘴。”
何顺看了他一眼:“这几日横浦货走得多。你这里别露手脚。”
“知道。”邱万和赔着笑,“李记也没多问。我们只说货足,他们便走了。都有数。”
正说着,葛三从侧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头的潮热气,进门先看了邱万和一眼,又看见何顺,脸上的笑便收了一点。
“何先生也在。”
何顺没应,只问:“芦花汊那边怎么样?”
葛三一时没答。
邱万和忙问他:“问你话呢。”
葛三这才道:“怕要晚些。那丫头的娘又病了,方才叫人带话,说今日走不得。”
何顺看了葛三一眼。
邱万和也沉了脸:“怎么又是她娘?”
葛三忙道:“我已经催过了。她不敢真不来。就是小孩子脾气,家里出点什么事,就要拖一拖。”
邱万和道:“换人。”
葛三立刻摇头:“眼下不好换。芦花汊那条路查得紧,生面孔走一趟就叫人看出来。她这些日子都是走头路的,后头的人认她。”
何顺理了理袖口,开口道:“这阵子数压在横浦,能走的口子都别误。”
葛三忙道:“误不了。我再去一趟。她娘病着,正缺钱。吓一吓,也就来了。”
何顺这才抬眼看他:“别吓过了。丰乐那边刚出事,底下若有人乱跑乱叫,你担不起。”
葛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道:“小的明白。您放心,这丫头家里还欠着柴账,她娘又那个样子,翻不起什么浪。”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像是哪个铺户谈成了价,伙计正送人出去。
后院里没人跟着笑。
何顺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葛三在后头站了片刻,脸色才慢慢沉下来,也从侧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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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正。
日头渐渐西了,盐场上,一到傍晚,风就吹起来了。
葛三走了半晌,终于远远看到了陈阿芦家的烟气。
横浦小场的灶户都住在这里,棚屋都是差不多破的,要找陈阿芦,就认着药烟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草荡,走到陈阿芦家门前。
棚屋门口架了个炉子,陈阿芦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熬药。屋里时不时传来妇人的咳嗽声。
她瘦瘦小小的,皱着眉,盯着药锅,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火。
屋里每传来一阵咳嗽,陈阿芦的眉头就一时间皱得更紧些。
看到葛三,陈阿芦的手里没停,只是盯着他,手里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扇了两下,才站起身。
她和葛三走到旁边,却也没走远,炉子还得看着。
葛三开口道:“阿芦,今晚的货拖不得,你必须得去。”
陈阿芦垂下眼:“我娘病了,走不开。”
葛三笑了:“蒋姨哪日不病?病了才要钱,不是么?”
陈阿芦没说话。
葛三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些:“柴账还多着呢吧。这半个月跑得勤,你也能多还些。”
陈阿芦冷笑了一声:“跑得再勤,到我手里能有多少?左不过多还些利罢了,本都碰不到。”
葛三耐着性子道:“阿芦,别跟我犟。你逃得掉?早还些,利钱也少滚些。”
“又不是我借的柴。”陈阿芦咬着牙说,眼圈红了。
“我知道,那又有什么法子。当灶户的,谁不背?”葛三叹了口气,“陈叔没了,你背柴债,好歹还在灶籍上。总比卖给人为奴为婢强不是?还能照顾你娘。”
陈阿芦又不说话了。
葛三看了她一眼,她却只看着炉子。
葛三微微皱起了眉,语气冷了些:“这阵子上面催得紧,都盯着这边的货。你要是出岔子,我也护不住你。”
陈阿芦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她眼圈已经不红了。她神色冷淡,说:“这半个月,跑得还少么?”
葛三听她口气似乎有所松动,也软了些:“丰乐那边口子暂时动不了,横浦这边自然要多走些。旁的口子也在走,不止你一个。你听话,把头路走了,后头有人接。”
陈阿芦没有立刻说话。屋里的咳嗽声又响了一阵,她才垂下眼,应了一声。
葛三临走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交代了一句:
“若有人问,你就说是自己从场边捡的碎盐,拿去换药。阿芦,话别说岔了。”
陈阿芦已经回到了药锅边,听到这句话,扇火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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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正后。
日头已经斜到草荡后头,风比方才大了些。药烟被风压低了,贴着草叶往外散,一时间也像带了点青色。
陈阿芦把蒲扇搁到炉边,端起药罐往碗里倒。药汁黑沉沉的,热气一冒出来,苦味便先扑到脸上。
屋里的人哑着声问:“他又来催你了?”
陈阿芦沉着脸,没说话,端着碗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前和门口还有些光。更里面,模模糊糊的床铺上,坐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陈阿芦先把碗搁在桌上,点起了油灯。
“费那油做什么。”灯一亮,床上的人便露出来。她其实还不到四十,只是病久了,苍白枯瘦,看着像老了许多。
陈阿芦将药搁在了床边,转头就要出去。
蒋四娘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有端,只急促地喊了一声:“阿芦。”
陈阿芦停住了。
“阿芦,你别去。”
陈阿芦开了口:“我都跟葛三说了,今晚得再跑一趟。”
“那葛三……”蒋四娘喘了口气,“从小看他就不是什么好的。你别再同他混在一处了。”
陈阿芦冷冷的:“当初他帮我们要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蒋四娘有些急了:“那本来就是你爹的,本来就该给我们。”
陈阿芦冷笑了一声:“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听了吗?”
蒋四娘似乎被气到了,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开了口,声音低了:“阿芦,你爹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周围人都服他。你这样,你这样……”
“丢他的脸?”陈阿芦烦透了。每次吵,她娘就拿这种话来压她。
有本事别那么早死了。
她喉头哽了一下,使劲把那点泪意咽了下去。她终是没说出这句话,来戳她娘的心。
她说:“不去跑,能怎么办?”
蒋四娘忙说:“你就老老实实地烧盐,多烧些,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年纪也快到了,安分些,娘替你相看相看,有人一起,日子慢慢就好了。”
陈阿芦猛地抬头,看向她母亲。
她母亲却没有看她。
“你已经在看人了,是不是?”
“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始终这样,算什么。干的都是些不干不净的活,又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
“我不干……”陈阿芦急促地喘了口气,“我不干,你的药钱从哪来?”
蒋四娘静了一会,才开口:“所以娘也不怪你。之后我们撑一撑,你嫁过去就好了。张家那边前两日托人问过一句,说你能干,能撑事。”
张家也是灶户,不过,他们家的一个女儿,被管事看上了。张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起来。
陈阿芦看了一眼她母亲。蒋四娘也在看她,殷切的,期盼的目光。她又扫过她母亲凹陷的脸颊,鬓边几绺杂白的头发。
她娘是真觉得这是好事。
陈阿芦闭了闭眼,这个闭眼仿佛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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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八幕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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