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院子

新院子很有些远。被小丫鬟领着,七拐八拐的,陶缃总疑心是走出去了。小丫鬟叫五儿,说是专门来伺候她的。毛毛躁躁的一个丫头,牵着她的手就往前冲,差点没把她绊个跟头。

终于走到的时候,她有些犯愁,这还怎么去找小云呢。好在小云应当会来找她的。她这么想着,跨进了院子,立刻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新院子应当是刚腾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烟尘气。脸颊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那点薄薄的太阳底下,心忽然就定了些。

晚些时候,陶缃坐在厅里发呆。五儿跑来跑去,问她这个东西该放在哪里,又指挥着人放东西。小丫头似乎很享受这种发指令的感觉,话一层叠一层,房里都是她跑动和说话的声音。

再一次跑进来的时候,五儿径直跑到了陶缃身边。她急促地开口,话中还带着点喘:

“桂姨带着人来了,姑娘,叫您出去呢。”

和桂姨一起来的,是一个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桂姨略交代了几句,说他往后几个月,就是陶缃的老师了,会给她教琴。

“不是老师。”那人打断了桂姨的话,声音冷淡,“叫我前辈就好。”

前辈姓关,话很少。他听她弹了一曲,半晌没说话。陶缃猜他一定在皱眉。他给她做示范,然后让她一点点跟着学。

多数时候,他只需要示范一遍。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一旁,听她一句句弹。他总是拿着一根小棍,敲她出错的指节。倒不太痛,只是让人脸上火辣辣的。

痛的其实是指尖。琴换了,新的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敲着像是朽木,弹起来却清越许多。她起初爱不释手。

但再好的琴,弹多了始终是割手的。她的拇指痛到怀疑是见了血,偷偷一摸却是干干的。只是烫得厉害。

起初一天总要挨上几回,后来倒渐渐少了。指尖却没什么变化,每晚都以为该好了,第二天挨上琴的时候又痛得一哆嗦。

不过终究还是习惯了。第二个月结束时,割手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和这张琴已经成了朋友。

有一次弹完一曲,关前辈忽然说:“不错。”陶缃呆了一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谢,脸上的笑却到睡前还挂在脸上。

自从开始每天练琴,她便不再往前面去了。院里渐渐多起来的闲话,她却没错过,大都是五儿说给她听的。这丫头最初清闲了几天,很快被桂姨发现了,让她白天都去前面帮忙。

她每天怏怏地去,回来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的。陶缃很少使唤她。偶尔要什么,也总是轻声细气的,从不像旁的姑娘那样,动不动就骂人。

五儿自觉自己是陶缃的人,总会在前面帮她留意关于她的话。有人说她眼睛不好,耳朵自然灵敏些。有人说贵人就喜欢新奇的玩意儿。还有人说她是要去做西席的。五儿说着说着,还有些得意。转头又疑惑地问她:“姑娘,您真的要做西席吗?”

五儿已经打听到了西席是什么。可什么样的人家,会请陶缃这样的姑娘去教人呢?她总觉得怪,却又说不上来。

自然不是那样的。陶缃摩挲着手里的步摇,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没有回答五儿的话。五儿已经被不知什么动静吸引,噔噔跑去院外了。

搬院子后,桂姨很快差人送来了一些衣裳首饰。这步摇便是其中一件。五儿说金闪闪的,极是好看。她也喜欢,顶端是累丝的蝴蝶,吹口气便能晃起来。三串垂下的小珠子,冰冰凉凉的,她喜欢听它们碰撞的声音。

哪家的西席会给备这样的首饰呢。她将步摇插回发间,又轻轻晃了晃。

---

关前辈这两日告了假,练完今天的曲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五儿不知跑去了哪里,小院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五儿走的时候有没有关好院门。

一天中,她最不喜欢这个时刻。白天或惫懒、或促狭、或尖酸的姑娘们,到了这时候,忽然纷纷变了。气味,声音,都让她险些认不出来。她们走过陶缃,卷起一阵香风,那香各不相同,却又相似极了。

她们都走向前院。前院这时已经热闹了起来,每晚都是这样的热闹。陶缃总能听见嗡嗡的声响,让她头昏脑胀。有时候,里面一两声尖锐的动静,总会让她害怕。

但她们每晚都那么走进去,就像被那声音的来处吞了进去。

好在这里离得远,前院那些动静已经听不真切了。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气息压平,摸索着出了前厅。

忽然,院外有了一点声音。

陶缃停住了。

小院外有棵古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遮天蔽日的,挡在通路上,简直像把小院单独分了出去。

小云羡慕得不得了,念叨着早知今日,当初也该好好学琴的。

平日里,连脚步声都少往这边来。

不是小云。不是五儿。更不是桂姨。

陌生的脚步声,虚浮着,带点踉跄。陶缃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极快。她往前摸索着。

这院子她住了三个月了,白天,她能凭借着一点朦胧的光影,稳稳地走出去。但是,暗下来的天色让这一切都变得陌生。

脚步声并不连贯。

不要急,那人不一定会看到这个院子,也不一定会进来。她不断跟自己这么说。别摔了,慢慢走,院门就在前面了。

但声音也越来越近了。

那人似乎发现了小院,院外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随即,脚步快了。

嗒。

是她手指碰到门板的声音。

陶缃紧抿着唇,将门迅速拉紧,推上了门闩。

“咦?”

门外传来清晰的男声。听声音是个醉酒的宾客,连疑惑也带着些含含糊糊的劲儿。隔着门板,陶缃几乎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浑浊的,闻到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味道——

前院的味道。

门外又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拖远了。

陶缃贴着门板,没有动。

小院静了下来,和往常的每一晚一样。

不对。

刚才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却不是从门前。

另一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浑身僵住。

她从来不知道,小院还有角门。

四月以来,淮州一直在下雨。有时起来还是好好的,刚走出房门,雨又落了下来。

若是不点灯的雨夜,这间小院便被罩在了黑沉沉的天幕下,暗极了。天幕下的人,眼前俱是漆黑一片,没了分别。

可是今晚偏偏放晴了。

陶缃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只抓住了这个。

为什么偏偏今天是个晴天。

男人开了口,舌头像不大听使唤,尾音拖得黏腻:“爷就说……藏着什么呢。”

声音不算近,可话音刚落,那股酒气已经撞了过来。陶缃指尖一紧,没有吭声。她贴着门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她原是顺着西边游廊摸到门前的,退回廊柱边,便离屋门更近了些。

男人含糊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却还是听不真切。陶缃贴着廊柱,指尖冰凉,唇抿得极紧。

“出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几乎是刚一开口,陶缃的心头就涌上了悔意。

那人没有立即说话。黑暗里,一瞬间的寂静都足以让人心头发慌。

过了一会,他才笑了一声:“喊啊。”

话音是在左边响起来的,脚步声却清晰地落在了前侧。

陶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差一点被绊倒。

小院又静了静。

随即,脚步声响了起来,慢悠悠的,在青砖地上擦过。像是故意拖给她听的。

陶缃听见那声音又换了方向,心口骤然一缩。

他这才低低笑了起来:“原来是……看不见啊。”

这次,声音来自身后。

陶缃感觉身上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前快走了两步,手重新摸到了廊柱。

她脑中有些混沌,判断不清自己来到了第几根柱子,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方向。好在她记得,转角的那个柱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摸到了。陶缃手指用力碾过凹痕,确定了方位。

往前跑。她不再犹豫,提起裙子往正屋的方向跑去。

她似乎听到男人讶异地嘟囔了一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的心咚咚地跳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样快。

她的左手张着,撞过一个又一个廊柱。她不能跑偏。

一,二,三……这里。

她抖着手摸到了熟悉的屋墙,她来到了正屋外。

她慢了下来,小口喘着气,这才发现,院子里太安静了。那个人在哪?说话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到,似乎他凭空消失了。

她几乎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她不能停。

她小心翼翼往前摸索着,正屋门口就在前面。近了,更近了……

忽然,她闻到了。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就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那股味道,就在她的正前方。

“真看不见?跑得倒快……”那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正落在她的门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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