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没有人不知道赵家。
陶缃长在乡间,没亲眼看过淮州城。但她却听过许多淮州城里的事。
清江穿城而过,水路连着江东各处,盐船、米船、绸缎船,一年到头来来去去,钱也像水一样流。可水流到哪里,终究不是水自己说了算。
城中几大家,赵、周、金、程,各有各的路数。周家老,金家阔,程家握着水运仓场,赵家单看哪一样都不算最出挑,但偏就稳稳站在其中。
旁人说起赵家,常常不说他们有多少钱,只说他们走到哪里,哪里便有路。
桂姨手中的梳子,仍在她发间轻柔地滑动着,“你既然知道,我就不多嘴了。赵二爷在你身上花了大价钱。生意人,没人想做亏本的买卖。”
陶缃的睫毛颤了一下:“若亏了本呢?”
桂姨笑了一声:“那自然是,想尽办法赚回来。”梳子忽然在妆台上磕出一声闷响。桂姨随手将它扔下了,“阿缃,他们那种人,总有办法赚回来。”
陶缃的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桂姨仍在跟她说话,慢悠悠的,仿佛只是在闲谈:“小云这丫头近几日没来找你么?……这丫头贪玩,眼看着就快到日子了,什么都没学好……她们几个要有新院子了,过几日就搬进去。”
她把陶缃的头发绕来绕去,似乎想给她挽个发髻:“明日,船上若不留你,回来便也搬进去吧,刚好跟她作伴。”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陶缃猛地转过头,倒把桂姨惊了一跳。她不顾头皮被扯住的痛,动了动唇,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桂姨嗔怪地戳了一下陶缃的脑袋,将她又转了回去:“做什么一惊一乍的,痛不痛?”
陶缃的脑中一片混沌,她究竟答了痛还是不痛,自己也记不清了。她想问桂姨些什么,可是问什么呢。这些事,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的心里空下去,空得发慌。
后脑勺忽然贴上一点寒凉。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桂姨慢慢插进了她的发间。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一摸,却被握住了手腕。
“步摇我派人修好了。你瞧,多好看。”桂姨握着她的手腕,慢慢带到发后。先贴上皮肤的,是珠串,冰凉的一点。她的手一哆嗦,碰得那只蝴蝶轻轻晃了起来。
“姑娘家的东西,还是戴在头上好。”
留下了这句话后,桂姨便离开了。
陶缃在原地呆坐了半晌,方慢慢伸出手,取下了步摇。
确实是之前那只,触须弯得古怪了一些,翅膀的角度也不太一样,但她认得出来。
桂姨知道她那晚想做什么,却仍把步摇还给她了。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烧上来。她只能咬住下唇,把它压回去。
起初是难堪。后来是恨。
可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恨谁。
她靠在了妆台上,一点一点将脸埋进了双臂中。头发早已因拔下步摇散开了,随着她的动作,将她整个笼在了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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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儿一早便替她梳好了头。
那支步摇又被簪回发间,蝴蝶翅膀轻轻颤着,像从没有离开过。
午时未到,接她的人已经等在院外了。
来接她的人话很少,只说:“姑娘请。”
五儿还想跟出去,被拦在了院门里。陶缃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叫了一句“姑娘”,声音立刻被关门声截断了。
陶缃没有回头。她抱着琴,跟着那陌生的脚步声往外走去。
越往外走,陶缃的心就跳得越快。珠串偶尔碰到鬓边,凉凉的一下。明明不是在逃跑,却也像在逃跑。心跳快起来时总是相似的,她一时分不出,那究竟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大约是走到了哪个角门。看门的婆子粗声粗气的,要看他们的凭证。其中一个人扔了一袋叮叮当当的东西过去,婆子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原来凭证是这个。
陶缃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了。
之前的很多日子里,她都偷偷设想过走出来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脑中还在想刚刚婆子的笑声。实在和平日里的凶相差太大了。
“姑娘小心。”牵着她的那位丫鬟停了下来,“前面有个凳子,您踩着上去,别摔着。”
陶缃这才闻到一股温暖的,燥烘烘的味道。是马车。她低下头,稳稳地踩了上去。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陶缃忍不住侧耳去听。
起初还是街巷里的声音,车轮、叫卖、远处不知哪家铺子开门。再往前走,帘子被风卷了起来。空中渐渐有了水气。那水气是凉的,带着一点潮腥。
清江到了。
淮州的清江,和记忆里的清江不太一样。
陶缃记得,清江是静的。清江上只有一条船。这条船的主人却爱躲懒,午时是定然不动的。太阳最高的时候,连雀儿也懒得动弹。
只有一群小孩,总爱趁大人午歇,跑到江边玩。清江太大了,小孩的笑闹声传不了多远,便被清江的涛声盖过了。
但是淮州段的清江却闹极了。陶缃一下马车,扑面而来的不是江风,而是鼎沸的人声。卖糖糕的,卖头油的,卖绒花的,哭闹的孩子,闲谈的老人,说笑的妇人……她还想再听听,丫鬟已经在催她了。
又走了一段,才算真的到了江边。船板与水声一下下相撞。她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渐渐确认,这就是她记忆里的那江水。
踩上甲板的时候,她还在听。脚下一软,她竟都忘了,上船那两步总不同于地上的。好在她曾经坐过太多次船,她立刻站稳了。
后来又换了一次船。再踏上去时,脚下稳得多,她差点以为是上了岸。轻微的摇晃才让她反应过来,仍然是在水上。
她被带着爬上楼梯。有人让她等在这里,有人替她理了头发,有人替她整好衣服,有人将琴塞进她怀里。
她等在门外。
船上门壁薄,里头有人说话,声音隐隐透了出来。
其中一个就是赵二爷吧。
但是这一刻,陶缃竟然有些走神。
她忍不住听的,还是水声。
江水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撞着脚下的船。这么多年了。她有些恍惚。听久了,这些年,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像一场梦,滑进水声里,又远去了。
江水还是这个江水。淮州城的江水,故乡的江水,七年前的江水,今天的江水。
门从旁边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陶缃眼睫一颤。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对着她行了一礼,打起了帘子:
“姑娘请进,主人候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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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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