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筑.吴是家】
吴是的家在市中心一栋新式公寓的顶楼。
电梯直上,门一推开,撞进眼球的便是那面朝西的落地窗。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窗帘只合上了半幅,夕阳橘红色的光正好落在灰黑色的地上。
屋子里很干净,家里也极致的简约。靠窗是一张很大的画桌,上面还摊着一张没有结束的图纸,旁边放着一支笔。深灰色的墙,胡桃木的书柜,墙角一盏米白色的落地灯。客厅的尽头是一间开放式厨房,台面很干净。岛台上的一盆绿植,叶子被擦得锃亮。
沈清禾站在门口没有进门。
“怎么?我不吃人的。”吴是打趣她,从玄关柜子里给她取出一双拖鞋,放在她的脚边。
正好是女生的鞋码。
“我不穿别人的,鞋套就好。”
吴是被她一句话给气笑了:“沈清禾,你当我这儿是酒店吗?有那么多女生要住进我家吗?”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满眼温柔,“行,那就鞋套吧。”他将拖鞋放进柜子,从旁边取出一双鞋套蹲下要给她穿上。
“我自己来。”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沈清禾赶忙穿上鞋套。
“这双鞋没有人穿过,是给你的。”他关上鞋柜门,看着她,“从我搬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这双鞋。想着,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来到这个家里。”
沈清禾在玄关处的小地毯上轻轻跺了跺脚,确认鞋套穿稳了。吴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嘴角止不住地笑意,满眼宠溺。
这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看什么看?”沈清禾忍不住又开始瞪他。
“没什么。”他笑,“很可爱。”
沈清禾被他的笑弄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客厅里走去,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橘红色的夕阳。夕阳悬在远处的楼群之上,玻璃被染成半透明的橘色。
真美!
“先吃点水果吧,中午在山上,你都没怎么吃。”吴是端来一盆洗净的水果和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我去做饭。”
他看着在窗边欣赏落日的她,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他已经很知足了。她的眼里尽是美好,他的眼里尽是她。而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眼前。
“酒柜里有酒,去挑自己喜欢的吧。”说完,他就去厨房里忙碌起来了。
待夕阳缓缓而下,沈清禾走到他的酒柜前,认认真真挑选起来。他家的酒也不少,看起来像是他自己也很会喝的样子。
最后她挑选了一瓶中意的酒递到吴是面前:“这个,可以吗?”
“当然,放这儿,我来醒酒。”吴是已经将菜准备得差不多了,转身取来开瓶器,很熟练地打开再倒进醒酒器。酒的颜色很深,在暖黄的灯光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红。
“火锅?”沈清禾看着岛台上一碟碟摆放整齐的菜。
“嗯。你喜欢的,不那么辣的小火锅。”
她拉开椅子坐下,他将一切安排停当后坐在她对面。锅里的汤汁已经开始冒泡了,热气一阵一阵升起,把两人之间隔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将涮好的牛肉放进她的碗里。
“谢谢你,吴是,带我去爬山又准备了小火锅。”沈清禾率先举起酒杯,此时的她很放松。
吴是举杯回应:“谢谢你,愿意来我家。”
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音,隔着酒杯吴是看着这个他找了三年的女孩。此刻,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坐在他对面。
他多希望以后还能和她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
她低头吃着,间或喝上一杯,也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天。窗外整座城市在路灯的笼罩下透亮着,这一间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吃饭喝酒和两个人吃饭喝酒,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酒过三巡,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也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锅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沈清禾光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她整个人靠在沙发边上,脸颊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她望着正在收拾桌面的吴是问道:“吴是,这些年,你也一个人吃饭吗?”
吴是后头看着有些醉了的她,将手擦干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拉下沙发上的盖毯。“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沈清禾,我一直在找你。”他把盖毯搭在她身上,轻轻坐在她身边。
“你一个人吃饭,也会难过吗?”沈清禾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起转来。她看着他,眼泪静静划过脸颊。“我一个人吃饭时,会想爸爸,想妈妈,也会想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见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吴是伸过手来,轻轻抱住她。她没有拒绝,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她低低地啜泣,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那盏落地灯的灯光落在两人的身上,照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沈清禾,以后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快要睡着了。不知是今天山路走得太累了,还是红酒太浓烈。看着昏昏欲睡的她,吴是拍着她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沈清禾。”
“嗯。”她半睡半醒。
“我没有把你留在原地,从来没有。”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一开始,我恨不得每天都将我看见的感受到的统统呈到你面前,我也很怕,怕跟你生活在不同的时区,时间一久,你就不再需要我了。你的性子一直那么浅浅淡淡的,好像一切对你来说都毫不重要。”他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过车的声音。
“我怕,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段时间的存在而已,毫不重要。”他将沈清禾抱得很紧,她呼吸间红酒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他的鼻息,“后来,你对我渐渐冷淡,也不回我的电话,信息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
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清禾。她的呼吸很轻,已经靠在他的身上睡着了。她的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脸红红的,眉头微微紧锁。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又像在自言自语,“我想过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也想过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慢慢疏远我。”
楼下,穿过黑夜的车灯从窗帘上一闪,又黯淡下去了。
“后来,我回来了。只是,你已经不在了。”他停了下来,将沈清禾抱了起来,准备将她抱进房间。
“后来呢?”她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眼神惺忪,蜷成一团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
“后来,我找到了你的大学室友,没人知道你毕业后去了哪里。我也去了你青岛的家,左邻右舍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是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仿佛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杳无音信。”
他走在她住过的老街上,沿街上的老房子依旧斑驳静默地守着时间,那些粗壮的梧桐树也依旧不言不语凝视着来来往往的路人。
他在沈清禾家楼下站了很久,那扇窗户一直紧紧闭合着。想起以前沈清禾会在那扇窗探出身子跟他道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老街的尽头。只是,无论他去了多少次,那扇窗户一直紧紧收藏着心事,不肯向他吐露半分。
他去了街角的小面馆,那是曾经他每一次去看沈清禾时,她都会带他去吃的小店。面馆老板娘认出了他,询问他怎么是一人来,清禾呢?吴是无奈地笑笑,不知该怎么说起,心里只剩一阵阵酸楚。
吴是实在找不到沈清禾,他回了一趟大学。站在她的宿舍楼下,那间屋子已经住了新人,他再也看不到沈清禾背着书包从楼道里出来,对着他说:“吴是,早安!”学校什么都没变,只是新人作故人。图书馆二楼B2区靠窗的那张桌子还在,他坐在那儿,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人来。
那时候他才知道,她真的把自己藏起来了。而他,真的将她弄丢了。
后来,他回了上海,开了自己的展,只是这些喜悦他再也无法跟她分享了。
完成办展的心愿后,他进了上海最顶尖的国际美术馆。工作很顺利,他也慢慢做到了很高的位置。
只是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个被他弄丢的女孩。
她在哪里?过得好吗?会想他吗?
他每年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出去走走,那时候他总想,如果她也在,这些地方她也会喜欢的。
有一年冬天,美术馆准备正在苏州开设分馆,华铭川和他一块儿去考察了几个选址。
天下着小雨,他们走进那个废弃的仓库,吴是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穹顶,雨滴正沿着有些破损的穹顶飘在他的头发、衣襟上。
华铭川巡视了一圈,拍了拍身上的灰和雨水,说:“不行,这地方的改造成本太高了。”
吴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头看着那个穹顶。
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穹顶的。
“就它吧。”他当时便决定要将美术馆建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她路过苏州会不会因为这一块穹顶,这一片天而停下脚步?
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一种期望,还是给自己留一个做梦的地方?
回到上海的吴是,很快将苏州美术馆的设计图完成了。从废弃的仓库到图纸,从图纸到施工落地,他前前后后忙了一年多。熟识几年的华铭川从未见他对什么项目这么上心过,直到那个名字“山止”的出炉,华铭川突然明白了一切。
穹顶是他独自操刀,反反复复改了无数版图纸完才算得上称心的作品,他像在设计一份精心准备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来了,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那弱弱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静静地听着他讲述,看着他分明的轮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华铭川。”他看着她,将散落的毯子围在她身上,“有一天他给了我一本名叫《读城》的杂志,责任编辑赫然写着你的名字。我当时拿着那本杂志翻看了好几遍,上面没有你的照片也没有任何介绍,但从杂志风格我知道,这就是你。”
“为什么?”
“版式、留白、间距......甚至是选图的风格,无一不是你。”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毯子,沉思了。那本杂志是她进纸间第一次担任责任编辑完成的书,做得很辛苦,也卖得不错,算是她跃上新台阶的见证。
“后来华铭川托人替我去打听了,查到确实是你在那儿,我高兴得一整天都很恍惚。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你,但又怕突如其来的见面惊扰到你。于是,我只能把车停在你们公司大楼的停车场,期望能隔着车窗见到你。”说到这儿,吴是不自觉笑了,“再后来,美术馆终于要落成了,我们需要制作一本内刊,于是我和华铭川毫不犹豫地指定了纸间,指定了你。”
“你就不怕我不接吗?”
“怕。”吴是顿了一顿,“怎么不怕?如果你再次消失,我该去哪儿找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再次消失。”他说,“但是你不来,那我就该收手了。”
“吴是。”
“嗯。”
“你这个人,有点执拗。”她笑了笑,“有点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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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酒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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