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疤难平

冷风顺着半开的门缝源源不断钻进来,吹散桌上拿铁仅剩的暖意,也吹散了徐梦瑶强装出来的镇定。

顾北辰俯身撑着桌面,身形笼罩住她小小的一方天地,极具压迫感。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她团团包裹,熟悉的味道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她封存六年的防备,硬生生撬开心底结痂的旧伤。

徐梦瑶指尖抵在断裂的铅笔上,木质笔尖硌得掌心发疼,尖锐的痛感勉强拉住她濒临溃散的理智。

她抬眼,眸色澄澈淡然,刻意避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顾总日理万机,何必浪费时间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在顾北辰心上。

他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攥在桌沿的手指无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袖口下绷紧的青筋隐隐凸起。多年身居高位练就的冷静险些崩裂,胸腔翻涌着蚀骨的酸涩与怒意。

无关紧要?

当年是谁,不顾旁人劝阻,捧着一颗滚烫真心,撞进他腐烂灰暗的人生里?是谁,在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时候,守在破败出租屋里,陪他熬过最难熬的寒冬?

到头来,一句无关紧要,轻飘飘抹去全部过往。

顾北辰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声音压得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隐忍:“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关紧要?”

“不然呢?”

徐梦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泛红的水光,语气轻得像落在雨里的羽毛,冷淡又决绝,“六年前我们早就两清,顾总,时过境迁,没必要揪着旧事不放。”

两清。

又是两清。

这两个字,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

顾北辰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暴雨灌满,沉得窒息。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冰冷刺骨的天气,是她红着眼,哽咽着说出两清,拖着行李箱决绝地转身,从此杳无音信。

那一日,霖城大雨倾盆,淋透了他满身,也冻僵了他仅剩的爱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场分手,从来不是他所愿。

原生家庭的压榨、继母无休止的要挟、旁人恶意的挑拨,层层枷锁困住他,他不得不亲手推开唯一的光。他以为只要熬过低谷,只要站稳脚跟,就能不顾一切寻回她,可等他拨开满身泥泞,手握权势翻覆全城时,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整六年,杳无踪迹。

“怎么两清?”顾北辰往前微倾,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微凉的耳廓,声音低沉又破碎,“徐梦瑶,你告诉我,爱过的人,要怎么两清?”

他的声音太沉,裹挟着六年积压的思念、悔恨、委屈,直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徐梦瑶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抽痛,尘封已久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六年前深冬,大雪纷飞。

那时的顾北辰一无所有,被生父赶出家门,名下负债累累,被继母陷害身败名裂,整日活在黑暗与痛苦里,敏感阴郁,浑身是伤。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蝎,只有二十岁的徐梦瑶,揣着攒了许久的生活费,搬到破败老旧的出租屋陪他。

冬夜没有暖气,屋子四面漏风,她把唯一的厚毯子裹在他身上,冻得手脚通红,依旧笑着哄他:“顾北辰,别怕,我陪着你,万事皆有回甘。”

那时他埋在她颈间,浑身发抖,声音哽咽,一遍遍重复:“梦瑶,别离开我,你不能丢下我。”

她许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可最后,亲手打碎承诺的人,是他。

是他在大雨里,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言语,推开掏心掏肺爱他的小姑娘。

过往的甜与痛交织缠绕,撕扯着她的神经,眼眶瞬间发烫。徐梦瑶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掐进皮肉,硬生生逼退眼底湿意,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顾总,人总要向前看。”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伸手合上桌上的画稿,动作利落干脆,“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忘了。

顾北辰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自嘲的笑意,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猩红。

忘了?

她怎么敢忘。

他记得所有细碎的温柔,记得她爱吃焦糖布丁,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画画时喜欢咬笔尖,记得她冬日里冰凉的手,记得她每一次委屈落泪的模样。

六年日夜,分毫未忘,蚀骨难忘。

可她轻飘飘一句,尽数抹去。

“你没忘。”顾北辰语气笃定,一字一顿,气场强势逼人,“徐梦瑶,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根本没放下。”

周遭零星的客人早已察觉到二人对峙的氛围,纷纷压低声音,悄悄侧目张望。温热的咖啡香气,此刻变得压抑窒息,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也敲乱两个人的心绪。

徐梦瑶最怕这样的顾北辰。

从前他偏执强势,认定的事从不会退让,如今手握权势,更是霸道入骨,一旦被他纠缠,她安稳六年的生活,必将彻底崩塌。

她耗费六年才筑起的围墙,不能毁于一旦。

徐梦瑶深呼吸一口气,拿起身侧的帆布包,起身想要逃离:“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顾总自便。”

她侧身绕过他,脚步仓促,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可擦肩的瞬间,手腕骤然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道攥住。

力道很紧,不容挣脱,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面料,灼烧着她的皮肤。

顾北辰掌心滚烫,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熟悉的触感瞬间击溃她所有伪装。

“不准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近乎哀求的偏执,褪去了方才的冷漠强势,染上几分脆弱,“六年,你躲了我六年,现在撞见,你还要逃去哪里?”

徐梦瑶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顾北辰,你放开我!我们早就结束了!”

“从来没结束过。”

顾北辰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发疼。他松开些许力道,却依旧不肯放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浅疤。

那道疤,是六年前雨夜分手那日,她争执间摔倒,被碎玻璃划伤留下的。

六年过去,疤痕淡了,却依旧清晰。

一如他们之间的伤痕,看似愈合,一碰即痛。

“这道疤,你忘了?”顾北辰指尖轻轻抚过疤痕,动作轻柔,带着无尽悔恨,“那天大雨,你摔在积水里,血流不止,你哭着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你。”

徐梦瑶浑身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尘封最深、最不愿触碰的回忆,被他硬生生撕开。

那天雨太大,她满心欢喜带着生日蛋糕来找他,撞见他冷漠疏离的模样,听见他说出伤人的狠话,争执间脚下打滑,摔在满地碎玻璃上,鲜血混着雨水漫开,冰冷刺骨。

她问他,爱过吗。

他当时冷眼旁观,字字绝情:“从未。”

短短两个字,杀死她全部青春。

“你既然记得这么清楚,何必再问。”徐梦瑶垂下眼眸,声音清冷破碎,“当年你亲口说不爱,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顾北辰,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

顾北辰眼底笑意寒凉,指尖收紧,将她拉近,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窗外大雨未歇,旧景依旧,店内暖光温柔,却照不暖两颗伤痕累累的心。

他凝着她含泪倔强的眉眼,声音低沉绵长,裹着六年无处安放的深情与救赎:

“当年我说不爱,是骗你的。”

“可推开你这件事,我后悔了整整六年。”

“徐梦瑶,从前是我负你,往后余生,换我赎罪,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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