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庭生下葬之后,邝府静了很久。
那种静同寻常日子里的清闲全然不同。院子里仍有人走动,厨房照旧生火,账房照旧拨算盘,门房照旧迎来送往,可每个人说话时都尽量避免提起二少爷压着声音说话,连脚步落在青砖上,也带着一份小心。
陈婉君在这样的静里,慢慢缓过来一点一点的回归正常生活。
她先是能下床,后来能进食,再后来开始管家。邝玉玲每日醒来都要先看她一眼,像确认她仍在自己身边。陈婉君每天早起和睡前都会把女儿抱进怀里,摸摸她的小辫子,轻声细语的哄上几句,最后再补上一句妈妈在。
这三个字说多了,连她自己也慢慢信了。
她要在。
为了邝庭生,也为了玉玲。
桃花谢了、菊花正开的旺盛,邝府门前的白幡早已撤下去,灵堂收拾干净,就连书房里的浮灰也被人擦过几回。旁人见她重新穿起素净旗袍,见她在账本上落笔,见她带着邝玉玲去陈家小住,所有人都说二少夫人总算撑过来了。
陈婉君听见这样的话,只是淡淡一笑。
她也以为自己撑过来了。
她开始接手邝庭生生前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先是办学。
邝庭生留下的旧友和陈家的族亲都来劝过。有人说女子抛头露面终归惹人议论,有人说如今世道乱,银钱该握在手里,也有人好心提醒她,邝家刚遭变故,她一个寡居之人,行事总该避些锋芒。
陈婉君也不急着争辩只让人奉茶。
等他们说完,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我夫君活着时,常说国家积弱,根子在民智未开。一个孩子若只晓得眼前一亩三分地,便永远也看不见这世界有多大。”
她抬眼看向堂中众人,声音温和,却叫人再也插不进话。
“我要办学校不止是为了完成庭生的遗志,更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将来计”
邝老爷子坐在上首,拐杖抵着地面,许久以后重重点了点头。
“办吧。”
陈婉君亲自选址,亲自监工,又拿出自己的嫁妆补进银钱。学校开在城南一处旧宅里,院子宽敞,修一修便能容下许多孩子。她请先生教国文,也请人教算学、格致、英文。黑板擦了又擦,桌椅一批批搬进去,孩子们第一次坐进教室时,有人连笔都握得生疏。
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
先生在讲台上写下“中国”两个字,随后又在旁边写下英国、美国、法国、德国。
底下的孩子睁大眼睛。
陈婉君走进去,接过先生手里的粉笔。
“你们要知道,世上有很多国家。”
粉笔在她指间落下白灰,她的声音不高,足够让每个孩子听清。
“他们有工厂,有尖船利舰,有枪炮,有学校。他们比我们强大,所以我们挨欺负,受打压、更有甚者被奴役。可中国的孩子若现在开始肯好好读书,肯认真看世界,肯明白自己脚下的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将来便能把丢掉的尊严一点点挣回来。”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有孩子低头看书页,也有孩子望着黑板上那些陌生的字,眼里慢慢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
陈婉君又请人来演讲,给学校的孩子们讲新思想、新文化,以此开阔学生的思想与眼界。
她肯花钱,也肯低头求人。南京城里有名望的先生,留洋归来的学者,写新文章的青年,她一封封信写过去,请他们来学校授课。有人惊讶于她的胆量,也有人敬佩邝庭生的旧名,陆续前往。
学校渐渐有了声势。
报纸上登过几回,街坊也开始议论,说邝家的二少夫人虽是女流,倒真有丈夫当年的气魄。陈婉君听见这些话,神情仍旧平静。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去学校,傍晚回府陪女儿读书练字,夜里再看账册和来信。
她把日子塞得很满。
满到哀痛像被压进箱底的一件旧衣,平日里摸不到,也闻不到上头残留的气息。
直到那一天。
那日中午陈婉君独自用过饭后想着反正闲着无事,书房也有几日没打扫了,不如去书房收拾一番。
门推开时,一股书卷气迎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忽然生出片刻恍惚。邝庭生生前常坐在窗边读书,茶盏摆在右手边,左手压着书页。她有时从门口经过,故意放轻脚步,他却总能察觉,回头冲她笑。
如今那张椅子空着。
陈婉君走进去,指尖拂过书案边缘,落下时沾了一点细灰。她让小厮拿来打扫的工具后就先退下,自己拿着鸡毛掸子在书架前一层一层地轻轻扫着。书架分门别类放着国文、史籍、译本、报刊,各有各的位置。
打扫完书架她撇了眼不远处的书桌,鬼使神差地就拉开了书桌下的一个抽屉。
那抽屉有些紧,拉开时发出轻微声响。前头放着几支旧钢笔,一枚印章,还有几张写了一半的纸。陈婉君本想把那些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整理一下,可手指探到最深处时,指间触到一片硬物,她心生好奇于是就顺势抽出——一封信保存的很好的书信。
信封被厚厚的蜡封着。
红色蜡印凝在封口,颜色已经暗了些。信封中间写着四个大字。
婉君亲启。
那是邝庭生的字。
他自幼临摹颜体,行书写得开阔,笔锋强劲,收笔处却带着难言的柔软。陈婉君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她坐下来,手指颤得几乎捏不住信封。
蜡封被小心翼翼地拆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缓缓取出里面的宣纸。纸页折得板正,像写信的人在做最后一次认真到近乎郑重的道别。
她抻开纸。
刚看两行,眼泪便砸了下去。
墨迹在泪水里晕开一点,她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乱。
信上写着。
婉君卿卿,见字如晤:
近来风波日盛,心有揣揣,恐骤然相隔,无从话别,遂预书此笺,以备来日。汝见此书之时,吾身早已赴国难,埋骨荒丘久矣。料汝此刻必垂泪沾襟,伏案呜咽,且莫哭。汝素眉目温婉,泣则蹙损容颜,吾纵九泉之下,亦寸心牵痛,辗转难安。
忆吾女玉玲,近日身形可长几许?三餐寝卧可曾安分,听汝训诫否?她定嗔怨为父久不归家,无怀拥温存。汝须代吾细细解语:为父非弃妻女,亦非妒她依恋慈母、疏淡于我。吾心眷汝二人,分毫未减,只是家国在前,岂能只顾私门,置苍生大义于不顾?
汝可哄她,道为父先赴九泉,营筑安稳居所,静候汝母女尘缘了结,同来相聚。彼时吾伴玲儿临帖习字、开卷授读,朝夕相伴;更对汝效张敞画眉,执手描黛,汝切莫中途嫌我笔拙,嗔笑抽身。
读到这里,陈婉君的泪已经落得停不下。
她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书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雨声绵密,纸页在她手里轻轻发颤,像握住了一个迟来的怀抱。
她继续往下看。
今且剖心直言,汝必数度暗惑:往日吾晨昏奔走,终岁少归,何故隐忍不告?非吾不欲言,实恐汝忧思难安,然吾深知婉君心性,纵不解原委,亦必默然相护,倾力相从。
吾少时十二三,曾亲睹惨状:一贫妇饥馁殒于道旁,怀中稚子未满二岁,骨瘦如柴,啼号牵母衣襟索乳,妇人久饿无汁,徒剩垂眸僵卧。吾倾身分己仅存之粮,碎而和水饲童,彼时便立誓:他日若得自强,必驱域外寇仇,振此积弱山河。
后远渡东瀛,以求学问,得闻开明大义,结识同道志士,我辈同心一志:为社稷安、为后世黎庶谋温饱安乐,纵蹈万死,亦无半分悔意。
陈婉君看到这里,眼前已经模糊。
她想起许多个夜晚,邝庭生披着寒气回家,见她还等着,便笑着让她早些睡。她也想起自己替他温汤,替他整理外衣,替他掩上书房的门。她曾经离真相那样近,却从未伸手去揭。
因为她相信他。
也因为她隐隐知道,他走的那条路,问得越多,便越难舍。
信纸越往后越多水珠干涸后的痕迹,她知道那是邝庭生的不舍与无奈。
吾知此事于汝,何其酷烈。然国族欲于烽烟灰烬中重生,必有志士舍私殉公,以血肉信仰为刃,剜除沉疴旧弊,涤荡祸乱余毒,待疮痍平复,方有盛世新生。汝今或未能全然通透,日久必知吾辈心志,同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愿。
婉君,吾一生至爱。若有来世,愿生于无烽无饥之世,四海安宁,百姓安居,孩童皆得入学。彼时吾必备十里红妆,三书六礼重娶于汝,盼汝切莫相拒,再结同心。
烦汝代禀高堂:孩儿不孝,累双亲白发送黑发,罪孽深重。慈母体弱,寒暑变天,须嘱她添衣避寒,免其抱恙,缠绵病榻;家父年高,莫令久对残烛阅书,伤损双目。更劝兄嫂,少生嫌隙,和睦相守。
尘缘至此,今生一别。
纸短情长,来世再会。
夫,庭生敬上。
民国十年五月十五日夜。
最后一行落款处,墨迹收得很稳。
陈婉君却终于伏在书案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以为自己已经从那条悲伤的河里走出来。她办学校,写请帖,见先生,同掌柜谈价钱,给孩子们讲外面的世界。她把自己装成一个能撑起一切的人,连镜子里的自己也快被她骗过去。
可邝庭生只用一封信,便让她重新跌回那个雨夜。
她的丈夫死在一九二一年的初夏。
他在信里把家中每一个人都安排妥帖,连母亲变天要添衣、父亲看书伤眼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把自己留给了那个尚未到来的新世界。
陈婉君捧着信,在书房里坐了好久,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拿着那封信回的自己房间。
下人来点灯时,看见她双眼通红,吓得低声唤了一句少夫人。她这才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去拿酒来。”
下人怔住。
“少夫人,您从来不曾饮酒啊。”
陈婉君把信按在心口,低声说:“去拿酒,拿二少爷平时最爱喝的花雕。”
不多时,小厮抱来一坛花雕。
酒封打开,醇厚香气漫出来。陈婉君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倒了一碗。第一口呛得她咳了好久,眼泪又涌上来,分不清是酒太烈,还是心口太疼。
她喝了一碗,又倒一碗。
卧房里的灯火渐渐晕开,桌上的账本的字,带墨的笔还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都被酒意揉得发软。陈婉君靠着床边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她恍惚间听见门被推开。
有人抱着一大摞书走进来,脚步声很熟悉。
陈婉君抬起头。
邝庭生站在门口,穿着从前那件长衫,怀里抱着书,眉眼鲜活,唇边带着笑。他低头看见她歪坐在地上,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他说话时仍是那副温和口吻,带一点藏不住的打趣。
“滴酒不沾的陈大小姐,今晚怎么喝这么多?”
陈婉君盯着他,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怕一眨眼,人便散了。
邝庭生把书放到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灯火映在他眼底,像从前每一个夜晚,他归家后坐在她身边说话。
“少喝些。”他笑着说,“小心明日头疼得厉害,又要缠着我给你揉鬓角。”
陈婉君怔怔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庭生。”
这一声出口,她忽然哽得厉害。
“你回来了吗?”
邝庭生没有答,只抬手替她擦泪。
他的手指温热得近乎真实。
陈婉君伸手去抓他袖口,抓到的是一片空,却又好像当真碰到了那道衣料折痕。酒意把真假搅在一起,她辨不清,也不想辨清。
她只知道,自己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哪怕只有片刻。
窗外的雨还在落。
房里花雕酒香漫得很深。陈婉君靠着床沿,怀里抱着那封迟来的遗书,眼睛迷离地望着前方。她看见邝庭生仍站在那里,似乎下一刻便会坐回桌边读书,抬头问她今日学校里可有趣事。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得更凶。
“庭生,我办了学校。”
她像个终于等到夸奖的孩子,把这些日子攒下的话一句句说给他听。
“我请了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礼,也教他们看外面的世界。我同他们说,英国、美国、法国、德国都比我们强,所以我们要学,要追,要把中国变好。”
她停了停,指尖抚过信纸边缘。
“我这算不算是在走你走过的路?”
邝庭生站在灯影里,笑容温柔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陈婉君望着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我还是很想你。”
陈婉君在陷入半真半假的梦境前,暗暗庆幸还好公公今天早早就把孩子接去了他们院子里,没让孩子又一次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
原来邝老爷子知道近来二儿媳既要带孩子又要忙学校的事务很是辛苦,所以就想替庭生多少帮她分担一点,于是这天早早便让人把孙女接来自己院里带,好让婉君能休息一天。孩子醒得早,洗过脸,梳好小辫,被婆子牵到祖父院门口时,手里还握着吃了一半的栗子糕。
邝老爷子坐在窗边等她。他膝上放着一本旧书,桌上摆了茶,旁边还备着几样点心。见孙女进来,他放下书,朝她招招手。
"玉玲,来爷爷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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