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场烟火燃放得着实盛大,亮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稍歇,两个小丫头都看倦了,坐在台阶上,偎倚着彼此讲着小话,屋内忽得传来响动。
喜春耳朵灵,一下跳了起来,跑到门边将耳朵凑了上去,听到屋内传来两声清晰的咳嗽声,她高兴得大喊,“大小姐,你醒啦。”
屋内半晌没动静,她也不急,和白芽两个人一脸喜色的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声音,轻飘飘的,却也能听清楚,“嗯,醒了,还活着。”
白芽道:“那可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茶?”
屋内的声音比刚清亮了一些,“端些茶进来。”那声音顿了一下,又道:“闭好眼睛,敢偷看,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喜春吐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
白芽也笑笑,虽然知道大小姐的威胁实际并不作数,但她还是从腰兜里掏出一方白帕,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大小姐素来是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脸的,她虽不能完全理解,但想来,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生死一线的人,是不大乐意让人看见她的病容的。
喜春只紧闭着眼,“大小姐放心,我绝不睁眼的。”
两人就这样打开房门,慢慢摸索着又熟门熟路的将茶端到了床前。
白芽只感觉床上的大小姐起身拉开了床幔,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茶盏,她轻轻抿了一口,忽得剧烈的咳了起来,她咳得那样凶,听着几乎要将整个肺咳出来,一道模糊的影子就在眼前晃动,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扶她。
眼前系着的白纱忽得便松动了一角,露出一道豁口来,自那豁口之中,她猛得瞧见了一只瘦得吓人的手,那手半分血色也无,只瞧见嶙峋的骨头突兀得几乎要撑破皮。
眼前忽得一黑,一只手覆住了她的眼睛。好冷的手,她从未触碰过这么冷的人,就像在腊月的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夜。但动作又那么轻柔,比眼前的白纱还要软。
咳嗽渐歇,那声音凉凉的,“别看,不好看的。”
白芽的眼泪就崩了出来,她想起自己还没被卖进庄子里时,跟着阿娘风餐露宿,每天都在饿肚子,可即便那时的阿娘的手,也要比方才那手圆润些,“大小姐,你多吃些吧,你好瘦,看得人好心疼。”
泪水打湿了那盖在眼睛上的手,那声音软了些,“闭眼。”
她乖顺地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那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擦干了她脸上的眼泪,“傻姑娘。”
喜春听着白芽哭,她没睁眼,也跟着哭了起来,“怎么了白芽,大小姐是不好了吗?”
她脑门上忽得被重重弹了一下,“你跟着哭啥,我还没死呢。”
喜春止住了哭,埋怨道:“那白芽哭啥?吓我一跳。”
那声音道:“好了,我饿了,喜春你去给我端些吃的进来。”
喜春霎时露出笑,忙点头,“嗯嗯,今日春苗姐姐送来了水晶肘子、烧腊,还有好些点心,你要吃什么?我全给你端进来吧。”
那声音道:“嗯,好,都端进来。”
喜春喜滋滋的出去端,虽然春苗姐姐一直交待不能给大小姐吃这些,但她是大小姐的丫鬟,当然得听大小姐的。大小姐每次都要吃的。而且小时候阿娘总不让她吃糖,她也都偷偷藏起来吃。大小姐日子过得那样苦,每天都那么疼,若是还不能吃些自己想吃的,多可怜啊。再说,大小姐说了,只今便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她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只有把今天过好了才能有明天,若是想着为了明天更好过些而让今天的日子难过些,那便连今天也过不好了。她还不太懂很多大道理,但她觉得大小姐说得对。
白芽重将白纱系紧了,她听到大小姐问她,“外面是在放烟花吗?”
她有些疑惑这里听不到声音,屋子窗户又闭着瞧不见外面,大小姐是如何知道的,但她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三姑娘的大喜之日就在三天后,不,已过子时,现在算两天后了,最近庄子里可热闹了,大小姐也正好能赶上瞧瞧热闹。”
床上的人笑了笑,“当真是热闹,你去将窗户打开,让我也瞧瞧烟花。”
白芽向窗边挪去,“屋子里恐怕瞧不见,不过没事,等喜春进来,我俩给你讲,我俩看得可仔细了,就是可能讲不好。”
床上的人道:“无妨,你将窗户开大些,我能瞧见的。”
喜春很快搬了吃食进来,与白芽席地而坐,床上的人挑着吃,与他们一道讲话。
“三姑姑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床上人问道。
“不是嫁,是招赘。”喜春道:“我听门口四双哥哥讲的,说男子入赘就是和女子嫁人一样,嫁是女子嫁去了夫家,成了夫家的人,入夫家的祠堂,认夫家的爹娘,生夫家的娃娃。招赘则是男子嫁到女家,成女家的人,入女家的祠堂,认女家的爹娘,生女家的娃娃。”
床上的人轻笑,“喜春懂得真不少呢,那咱们喜春往后,是要嫁人还是要招赘?”
喜春微微红了脸,“我自然要嫁人的,大家都说,好儿郎是不会入赘的。那对男子讲是极屈辱之事。”
白芽也疑惑问道:“大小姐,为什么女子嫁人就是大喜事,男子入赘却不光彩呢?”
床上人笑道:“都是些人皮鬼心的玩意们胡扯罢了,哪有这回事,你瞧外面这场亲事,不也办得风光无限?世间姻缘,只要真的两情相悦,哪来的嫁人还是入赘之分?”
白芽蹙了蹙眉,“可我听说,那新郎官不太乐意呢。”
床上人疑道:“还有这回事?我那三姑姑虽说不上国色天香,但依然是个美人啊。”
喜春点头,“是的是的,我听苏大婶说,新郎官还关在三姑娘院子里,好重的铁链锁着呢。”
床上人扑哧一声笑出声,“伍承泠当真是个人才,拿铁链锁着人,纯心是想靠这羞辱的法子折断那新郎官的脊梁吗?她怕是打错了算盘,若不贪慕栖霞山庄权势的人,这样的折辱怕是反而会适得其反。”
喜春蒙蒙的,她听不太懂,但明明大小姐比她还要小几岁的,却反而像是懂很多东西。
白芽却拽着床上的人要她讲更多,“那大小姐你说,三姑娘应当如何做?”
床上人挪了挪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她似乎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情况,但听着这位郎君是极不愿意成这门亲事的,他或许也并不是不喜欢三姑姑,只是不愿意被强迫着做事。但事已至此,倒也真没什么转圜的法子,这亲,他不成也得成了。否则,栖霞山庄当真是要闹个天大的笑话。”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狠了,又猛得咳了起来,白芽忙给她递茶,让她润润。
几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着说着,白芽与喜春都隐隐睡了过去。
床幔被掀开,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来,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又在两人手上捏了捏,隐秘的做了个动作,然后翻身下床,瘦弱的身子些微晃了晃,又很快站稳了。她从床边的衣架上取了件黑色大氅披上。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一身黑衣隐没在黑夜中。
再瞧见她时,她已站在屋后绝壁之上,月亮并不明亮的照耀而下,脚下的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她却只微微闭了眼,似乎在风中感受着某种特殊的气息,良久,她睁开眼睛,嘴角噙出一抹笑意,身形如大雁般向前一跃,飘然从山崖坠落而下。
中间几次腾挪,她身如鬼魅,混入栖霞山庄内时,竟全然无一人察觉。
她站在楼顶,瞧了好一会儿烟花,直待烟花燃尽,宾客都散去安歇,唯剩几个仆从正打扫着满院狼藉,才伸了伸懒腰,从楼顶掠下,在院中稍做停留,辨了辨方向,向前走去。
走到捧月轩时,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原以为要寻之人应当是前来的宾客,想不到竟在伍承泠的捧月轩,她叹了口气,还是隐了身形,翻墙而入。
走到屋外时,她又叹了口气,这真真是最差的结果了。
她翻窗而入,看见了坐在床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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