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诏狱依旧沉在墨色里。

李雾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石地寒气入骨，混着身上未消的伤痛，每一寸都在叫嚣。他蜷缩得更紧，伤腿不敢碰地，只能悬空僵着，连呼吸都要放轻，稍一用力，小腿骨裂处便疼得他抽气。

梅豆的药效散了大半，力气稍稍回笼，可清醒带来的，是更清晰的煎熬。

他睁着眼，望着无边黑暗，脑子里一片空茫。

疼。

累。

怕。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他不过是想护着鸡鹅巷几条人命，何至于要被这般往死里折磨。

牢门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不似狱卒那般粗重，反而带着一种沉缓的节奏。

李雾心头一紧，浑身瞬间绷紧。

是李东方。

只有他，能让他本能地恐惧到发抖。

铁门被轻轻拉开，一道微弱天光漏进来，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李东方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暗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雾下意识往角落里缩，动作扯到伤腿，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李东方便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缩在阴影里，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露出底下交错的鞭痕与淤青。

那双总是透着狡黠灵动的眼，此刻只剩惶恐与疲惫，像只被打怕了的小兽，警惕又无助。

李东方喉间微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

“怕我？”

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柔和了几分，没了刑房里的冷冽狠戾。

李雾咬着唇，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怕，有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李东方没再逼他，只是蹲下身。

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吓到对方，可那点靠近，依旧让李雾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躲。

“别动。”李东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我不碰你伤处。”

李雾一怔，竟真的僵在原地，没再乱动。

李东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还有一方干净棉布。瓶塞打开，一股清苦却温和的药香散开，与这牢里的霉味血腥格格不入。

是上好的伤药。

李雾愣住了，满眼不解。

他以为，等来的又是逼问，是酷刑，是更深的折磨。

从没想过，李东方会带药来。

李东方没解释，指尖沾了药膏，微凉的触感刚碰到李雾胳膊上一道浅伤，少年便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

“疼……”

他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李东方面色微顿，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贴着肌肤缓缓抹开。

“忍一忍。”

四个字，低沉沙哑，竟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药膏清凉，一敷上便缓解了不少灼痛。李雾怔怔看着他，看着这个昨日还对他用夹棍、灌梅豆的男人，此刻正垂着眼，认真地为他上药。

烛火微光落在李东方轮廓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睫毛投下浅淡阴影，遮住眸中情绪，叫人看不透。

李雾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发烫。

他一定是疼糊涂了。

才会从这个人身上，看出半点温柔。

药膏敷到背上鞭伤时，李雾还是忍不住疼得发抖，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尖发紧。

李东方手上一顿，终是没再继续往下敷。

他收了药瓶，目光落在李雾肿起的小腿上，眸色沉了沉。

那里是他亲手夹出来的伤。

骨裂的疼，他比谁都清楚。

“腿，还能忍？”

李雾咬着唇，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声音哽咽：“疼……疼得要死……”

像在抱怨，又像在无意识地撒娇。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他怎么敢……对李东方说这种话。

李东方却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猝不及防，断了一截。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李雾泛红的眼角，可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李雾。”

他唤他名字，声音很轻。

“你究竟，要硬到什么时候。”

李雾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我没有硬……”他哽咽着，“我只是不能说……我说了，他们都得死……”

“我就只有他们了……”

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却字字戳心。

李东方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闷又涩。

他见过无数人哭，求饶、谄媚、恐惧、疯癫，却从未有人像李雾这样，哭得狼狈脆弱，却依旧藏着一身不肯弯的骨。

他忽然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避开所有伤口，像抱着一件易碎珍宝。

李雾浑身一僵，彻底懵了。

李东方……抱他了？

温暖的怀抱裹住冰冷的身体，男人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起，清晰有力，驱散了大半寒意与恐惧。

他甚至能闻到李东方身上淡淡的松烟香气，干净清冽，让人安心。

李雾大脑一片空白，忘了疼，忘了怕，忘了眼前这人是逼得他死去活来的仇人。

只是下意识地，往那点温暖里靠了靠。

李东方身体微僵，随即轻轻收紧手臂。

怀里的人太瘦，太轻，满身是伤，脆弱得一折就断。

却偏偏，让他这座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了再也止不住的涟漪。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李雾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我知道了。”

“我不逼你了。”

“以后，有我。”

暗牢寒冷，怀抱温暖。

这一刻，酷刑、逼问、鱼暝锁、生死安危……全都被抛在脑后。

只剩下彼此心跳，在寂静黑暗里，轻轻共振。

李雾闭着眼，泪水无声打湿李东方衣襟。

他分不清这是幻境，还是现实。

只知道，这一刻的温暖，他想贪恋，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