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大学生活持续了一个周。
安然吃过午饭就直奔人界与妖界的交界处。两天前,金丝虎在她宿舍桌子上留了纸条,说今天下午巡江队伍会经过这里,不要错过了。
妖界的入口在公园一个僻静的角落。伪装成保安的看守早就认识她了,安然出示自己的令牌后,便踏入那片阳光也照不亮的阴影。
光影变换,阴气掀起巨大的旋风,吹得安然睁不开眼。等她再度看清眼前的世界,公园被森林替代,她已经到了妖界。
柳墨盘腿坐在入口附近的一棵树下,一直看着入口的方向。见到安然来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森林:“走吧。风驭浪已经等着了。”
“哎,柳墨!”
柳墨吓了一跳:“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安然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你急什么,等等我嘛。”
柳墨脚步一顿:“……抱歉。”
“没关系。”安然笑道,“话说,我这样抓你,你居然没躲。”
“我为什么要躲……不说这个。金丝虎在醉香楼订了个包厢,我们先去江边,和风驭浪一起去醉香楼。”
“为什么去醉香楼,不是要找巡江队吗?”安然问。
“风驭浪说醉香楼视野好一点。巡江队到了之后,肯定有妖会来醉香楼吃饭。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问问情况。”
柳墨说着,继续向森林走去。现在,他终于开窍了,没拉着安然往树丛里钻,而是尽可能走林间空地。遇到挡路的枝条,他还会帮安然拨开。
安然有些惊讶:“柳墨,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金丝虎教的。”柳墨说。“她教得挺好,这样果然快多了。”
安然:“……就只是快多了吗?”
柳墨停下脚步,回头:“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了!”安然说,“我不熟悉森林,你带着我这样走,我能轻松不少。真的很感谢你!”
柳墨不解:“然后呢?”
“什么然后?”安然扶额,“虽然是金丝虎教的,但我很高兴你愿意考虑我的感受。”
“这样吗……”柳墨思考片刻,再度迈步向前。“我确实没考虑过,人类不熟悉妖界的森林,走起来会很困难。我刚到人界也是这样,很多事情不适应。”
“原来你到人界也会不适应吗?”
“会啊。我的毒到了人界就变弱了,刚开始毒不死老鼠,后来加了量才吃上饭。”
“那,我也会尽快适应妖界的环境,不拖你后腿的!”安然说。
柳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
柳墨真的很少与其他人接触啊。安然想。他不是不会为别人考虑,而是他根本没这个概念。不过,他学起来倒是蛮快的。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高兴。
这段路不短。幸亏有柳墨,要是她自己走,不知要多久。和上次一样,风驭浪劈开江水,带他们走进醉香楼二楼的包厢。
桌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小鱼、小虾、田螺,已经被金丝虎吃掉了不少。她叫跑堂加了点小菜,然后起身给他们三个倒茶水。
安然坐在窗边,问:“巡江队大概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吧,”风驭浪说,“往年,他们在下午或者黄昏经过这里。”
小菜渐渐上齐,可安然不太想吃。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头顶的“天空”。江水混着泥沙滚滚流过,完全看不到太阳。但阳光依旧穿过云层和江水,为水市带来光亮。
不知道鲟鱼会是什么态度。安然喝了口茶,暗暗想道。
就在这时,水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水道渐渐拓宽,水流也变得湍急。
“他们要来了。”风驭浪说。
待水道重新变得稳定,街上变得吵闹起来。水道里的妖怪纷纷跳下,街上的妖怪们也走到路边。与此同时,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安然看向窗外。
远处,一群巨大的鲟鱼拉着车、列着队,穿过牌坊。和其他妖怪不一样,那些鱼虽然化成了人形,却没有离开水道。他们在水道上缓慢地走着,由远及近,经过窗前。
安然知道为什么要在醉香楼订包厢了。醉香楼有两层,在这里已经是很高的建筑了。水道几乎与窗户平行,坐在这里就能清楚地看到巡江队。
前面是仪仗队,有敲锣开道的,有拿旌旗伞盖的,还有持刀棍斧钺的。接着,是八抬大轿和护卫,以及穿着各级官服的官员。走在队伍最后的是衣装各异的百姓,他们没有列队,一路谈笑风生。
那辆车刚好停在窗外,离安然很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车上精致的木雕。龙腾鱼跃,云翻浪涌,栩栩如生。红色帘幕垂下,看不见里面的妖。
这里面的应该就是他们的首领吧,安然想。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帘幕扬起,露出一条缝隙。
虽然只有一瞬,但安然还是看清了——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
说是形容枯槁,但他看上去就像一具木乃伊。他的皮肤几乎成了青灰色,满是皮肤堆在只剩骨头的躯壳上,像一张树皮。
安然看得毛骨悚然。风驭浪似乎也看见了,不安地与她交换了眼神。
轿子左右两侧的护卫注意到她们,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柳墨凑过来,小声对安然说:“还是看上面吧。”
安然赶紧仰头,看向头顶流过的江水。
只见数米之长的鲟鱼一条接着一条,浩浩荡荡地从头顶游过。
由于楼房高,江水低。安然总感觉自己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江水,触碰那些巨鱼。
“海里的鲟龙鱼会组成巡江队,一起回到位于上游的出生地。回乡的路上,巡江队会为他们的鱼类同胞祈福,赐予他们庇护。”风驭浪神色恢复正常,介绍道。
安然问:“这就是他们和同胞一起返乡的原因吗?那为什么百姓也要一起呢?”
风驭浪说:“鱼儿回乡是为了诞下后代,妖们也会在那里喜结连理。有的妖还会去寻找有天赋的幼鱼,将它们作为自己的子嗣培养。庇护同胞对妖们并无坏处,鱼群繁荣昌盛,他们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
“还有这种事情……”安然想起了之前鼠仙从剑中召唤出的形似白鲟的白光。如果是这样,那江主日渐衰弱也就说得通了。真是可惜,她之前还在想过,能不能在妖界见到猛犸象披毛犀大角鹿呢。
“铛——”
一声长响,开路的妖重重敲了一下锣。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队伍渐渐停下。
接着,锣声再度响起,不过换了一种节奏。水道变回原样,鲟鱼精纷纷离开水道,落到街上。百姓装扮的妖四散而开,穿着官服的妖则原地列阵,为头顶的鱼群输送灵气。鱼群就像见到饵食般兴奋,它们在法阵中心绕圈游动,灵气与水流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轿子也稳稳地停在路中央。轿夫们很快离开,只剩两个护卫站在轿子左右。
安然对风驭浪笑了笑:“太壮观了,来这一趟真是值了!”
柳墨把视线从窗外移到安然身上。他那双大眼闪了闪,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默默地闭上了嘴。
金丝虎不知何时放下了小鱼干,专心致志地盯着巡江队看,表情若有所思。
风驭浪面色渐沉。她看着毫无动静的车,微微蹙眉,小声自言自语。
“鳣伯今天怎么回事?”
“鳣伯,是坐轿子的那位吗?”安然小声问。
“是的。他是鲟龙鱼的首领,正常来说,他要去主持祭祀……好奇怪。”风驭浪说。
车子安安静静。过了许久,也没有人下来。
也有鲟鱼精走到轿前作揖。但是,他们都小心地与轿子保持距离,看不到轿子里有什么动静。
金丝虎想了想,说:“刚才有鲟龙鱼进店了,我们去问问就是。”
“……也是。”
风驭浪说罢,戴上面具,起身欲走,顺手拿起自己的大刀。
“等等,等等!”金丝虎慌忙拦下她,“你戴面具也就罢了,拿刀干嘛?”
风驭浪把刀抱进怀里:“可是……”
“身份不明的妖,戴着面具,拿着刀,他们首领表现得不太正常,你这样实在太可疑了。”
风驭浪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不去,谁去呢?”
“我去吧。”柳墨说。
金丝虎连连摇头:“不行,你太吓人了。”
“我怎么吓人了?”柳墨不服。
金丝虎赏了他一个白眼:“你好好回想一下,自打你出生以来,有谁主动和你交朋友?”
金丝虎这一问,柳墨还真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答道:“安然。”
金丝虎怒道:“你看嘛,哪个脑子正常的妖怪愿意和你交朋友?”
安然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你们两个吵归吵,怎么扯上我了?”
柳墨和金丝虎同时看向她。
“……说实话,安然主动要找柳墨的时候,我也挺惊讶的。”借着这个空档,风驭浪小声补充道。
安然一拍桌子:“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咱们说正事。这样,金丝虎先找条鲟龙鱼问问鳣伯的情况,我们在附近观察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大家想了想,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安然打开包厢的门,向一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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