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冰棱般的雪花撞击玻璃窗,发出密集而锐利的噼啪声。安然走到床边,将窗帘又拉开一些。
只见阴云如漩涡般在天幕缓缓盘旋。天色还没亮起来,就被苍灰的云吞没。安然能感觉到,云里掺杂着陌生而强大的妖气。这股妖气不来源于任何她认识的妖怪,包括那只鼍龙。它化成千千万万片雪花,愤怒地扑向大地。
直觉告诉安然大事不妙。她转头问邻床的老人:“您怎么知道这天不对劲?”
“年纪大了,自然能看出一些东西。”老人说。
安然没从老人身上感受到什么灵力。他只是感觉敏锐些,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安然趴在窗前,看着天色。随着阴云逐渐积聚,刚亮的天重新变得晦暗。雪落在地上,却没有融化,反倒连结在一起,渐渐结成冰层。气温迅速降低,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阵阵寒气。更糟糕的是,阴气与妖气变得更浓,凝在雪花中一同降下。远处的马路上,一辆小汽车车轮打滑撞上了一辆面包车。两车的后面,赤红的刹车灯排着队亮了起来。
安然离开窗边,披上外套。接触妖怪这么长时间,妖界干涉人界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难道,和“断水”的丢失有关?
“……”安然仰头望向天空。
无论如何不能让妖界的事波及普通人。
安然打开柳墨给的锦囊,拿出里面的丹药。
她把丹药放入口中,端起水杯猛灌一口,坐在床上。只觉一股灵力如泉水般流入四肢百骸,接着手上的伤口不再疼痛,甚至开始发痒。
安然小心地掀开纱布的。只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没过多久就结了痂。除此之外,身体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她起身,出门去找护士。
不出安然所料,虽然医生护士看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他们都没多问。当天下午,她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院。
安然回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正好遇上来看她的金丝虎。
金丝虎满脸惊讶地看着她:“……安然?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没事,我已经可以出院了。”安然凑到金丝虎耳边:“柳墨给了我一颗丹药,吃了之后,各项检查都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金丝虎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最近忙得很,几乎抽不出时间照顾你。”
“忙什么事?和变天有关吗?”安然问。
听到“变天”两字,金丝虎明显一僵。
“是啊,看这天,一转眼就这么暗了,还下雪……”
安然向前一步,盯着金丝虎的眼睛,几乎要撞到她身上:“不光是这个原因吧。”
“是,是……”金丝虎眼神躲闪,匆忙后退,“不过,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凶险多了。”
金丝虎向安然讲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昨天晚上便向人类报告了“断水”被抢的情况,然后又回到妖界。她找了很久,最后在震泽外城的一家武器铺找到了风驭浪和夜六。风驭浪在那里修关刀,暂时无法战斗。好消息是,夜六打听到了鼍龙的情况。
“鼍龙名叫鼍暗,是震泽实力强大的妖怪。听说他很早便脱离了家族,一直追随震泽之主。随着震泽之主力量衰微,他的小动作也多了起来。”
“这么说,鼍暗是以震泽之主的名义来抢剑的?只要‘断水’到手,别说震泽之主,江主的位置他都能坐上。”安然皱起眉头。
“是的。不知道鼍暗做了什么,竟让人界产生如此异变。他要是再闹下去,人类就要回收‘断水’了!”
“回收?怎么回收?”
“当然是把相关的妖怪都杀掉了。说不定,还要请神呢。”
安然心里咯噔一下:“那柳墨岂不是也要被杀掉?”
金丝虎把头扭到一边:“理论上是这样……”
她偷偷瞄安然的反应:“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安然轻叹一声,“我还是帮你们一把吧。”
“真的吗?你确定?”金丝虎平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安然犹豫了一下。
一旦答应下,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柳墨……他已经不可能在人界生活了。只要她闭上眼睛,继续自己的生活,这条蛇就会像从来没在她生命中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就像她很多老同学一样,毕业之后,便天各一方,再无交集。她只要假设他还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可以了。
……
和失散的同学不同,如果彻底不管柳墨,柳墨只会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柳墨虽然为妖冷淡,会偷懒、会逃避,但他总会认认真真去做他应做的事。他曾无比鲜活地存在于她的生命中,哪怕最终必然分开、再不相见,她也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而不是编一个谎言欺骗自己。
“我确定。”她答道。
金丝虎悄悄松了口气,试探着问:“舍不得柳墨?”
“我不想让妖怪干涉人界。”
金丝虎没多问。
“柳墨失踪了,现在的他是众矢之的。我们去找风驭浪吧,她的关刀应该快修好了。”
“走吧,有话路上说。”安然转身背起背包。
“好。”金丝虎顺手帮安然拎起一个行李包:“现在还有很多事不明朗。最要命的就是天上聚集的妖气之云。道士们说这不是敖晦的妖气,但又和‘断水’有关系。”
“他们不去妖界调查吗?”
“妖界的事由妖怪解决,这是几百年前就定下的规矩。只有事情无法收拾,人界的组织机构才能介入。”
“我就没关系吗?”
“你又没加入什么组织机构,你就只是你。”金丝虎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你是自由的,只要不坏了两界的规矩,你去哪都行。”
“还可以这样……”
一人一猫离开医院,去了妖界的入口。
穿过大门,她们直接到了一个不大的镇子上。
“出口竟然在这种地方?”安然有些惊讶。
“怎么说呢……这地方和鬼市有点类似,偶尔会有人类过来做点小生意,只是这个镇子完全位于妖界。”金丝虎拉起安然的手:“跟紧我!”
安然戴上兜帽,跟着金丝虎穿过妖群。妖们做生意的做生意,逛街的逛街,路边还有卖小吃的。可安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不安在他们之中徘徊。她抬起头,只见天上有一个漩涡般的妖气云在慢慢聚集。妖气云的中间甚至还有台风眼般的空洞,如不详的眼睛注视大地。
“金丝虎,那朵云……”
“我知道!”金丝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焦躁。她拉着安然左弯右拐,钻进路边一家店铺。
“呼……终于到了。”金丝虎抹了一把汗。
安然摘下兜帽。店铺的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刀剑,还有一些长枪长矛。
风驭浪有些局促地坐在小板凳上,旁边的刀匠正在给关刀擦油。
“你的刀,怎么样了?”安然问。
“豁口有点大,不过已经修理得差不多了。”风驭浪说。
“何止是‘有点大’,”一旁的刀匠插嘴道,“这断了快一半了,修都没法修,只能重铸。”
说罢,他把关刀递给风驭浪:“以后用的时候可要小心点,你这刀用料特殊,再重铸,就废了。”
“谢谢。”风驭浪接过刀。重铸后的关刀刀刃比之前要窄,但厚了一些。锋利的刀刃如镜子版倒映出风驭浪戴着面具的脸。
她双手捧起关刀。只见刀身上灵气流转,清风环绕,如同活物。
“嗯,我会小心的。”风驭浪说。
“去找鼍暗吗?”金丝虎问。
“是的。”风驭浪说:“夜六……他在龙溪找到了鼍暗的踪迹。不过,柳墨还是下落不明。”
“我还在担心上哪儿找鼍暗呢。”金丝虎松了口气:“我挺好奇,你说了什么能让他帮你。”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给他看了我的刀……”风驭浪小声道。
“你这是威胁吧……不说这个。”金丝虎严肃起来:“接下来怎么做?”
风驭浪说:“尽快出发吧。现在的情况不明朗,天上的妖气不是鼍暗的,中心也离这里很远。”
安然点头:“我同意,这云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风驭浪转向老刀匠:“修刀的钱……”
“先赊着吧,”刀匠说,“你们要打那鼍龙?这可是大功一件。要是你们赢了,我打五折。”
金丝虎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道:“老头,就不能免费吗?毕竟,鼍龙之患不除,别说你的生意,就连你的性命……”
“我可不干,”老刀匠低头收拾工具,“要是鼍龙的事解决了,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当然不能免费。”
安然说:“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回来交钱的。”
老刀匠瞥了安然一眼,没理她,转身收拾东西去了店铺后面的工坊,店铺只留她们三人。
安然小声道:“到了妖界后,我在妖气云里感受到了‘断水’的气息。你们有感觉到什么吗?”
金丝虎和风驭浪略带惊讶地对视一眼。
风驭浪说:“我们尽快出发吧。我带头,你们别跟得太紧,路上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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