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陷入一片黑暗，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一同消失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如风暴潮般袭来，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要惊慌。

安然记得，柳墨抓住了她的左手，而她也握住了柳墨。可手里完全没有抓住东西的实感。她试着握紧，可无论她怎样用力，都没有任何握住东西的实感。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肉身已经消失，只剩灵魂在黑暗的冥界中飘荡。

这时，安然突然看到一丝微光。准确地说，是感受到了一丝微光——珍珠般的小球连成一串，在漆黑中若隐若现。她试着摇了摇左手，那一串灵气也跟着晃动。安然反应过来，这是她手串散发的灵气。

既然能看见手串，那也能找到“断水”。安然集中意念，盯着手串看。很快她便注意到一条丝线般的白光，她顺着白光看去，果然找到了“断水”。

“断水”毕竟是妖怪的剑，因而比手串黯淡一些。安然庆幸自己没有乱动，那柄剑的现在位置和她落入这片黑暗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如果她没记错，她已经抓住剑柄了。

她试着举起剑。虽然没有任何感觉，也什么都看不见，但剑确实动了。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剑刚刚抬起一点，就立刻被拽了回去。

“……柳墨？”安然试探着呼唤，“你在这里吗，柳墨？”

没有回答。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里只有黑暗与死寂。

“柳墨！”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呼喊起来，“你在哪，柳墨？回答我！”

“……”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然而，隐约中，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逼近。

难不成，那巨龟还活着，想把她咽下去？

安然用力把“断水”拉到自己怀里。不知为何，这把剑似乎比以往沉重得多。她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意念集中在那个步步逼近的东西上。

这感觉……似乎有些熟悉？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气息拥上来，抱住她：“安然！”

熟悉的声音闯进她的脑海，安然终于认出了来者：

“柳墨！”

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尽管他们还不适应这种交流方式，但是至少，他们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柳墨，我们这是在哪儿？”安然赶忙问道。

“冥界。图陀估计想和我们同归于尽，幸亏有‘断水’，我们才能活到现在。”柳墨答。

照这么说，图陀已经死了？安然想。

“他确实死了。”柳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然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柳墨有些无奈：“我们不是在用意念交流吗……”

安然有些尴尬。她转而问道：“那我们怎么回去？”

“不知道。不过，或许‘断水’能帮我们指路。”

“指路？”安然立即将意念集中在“断水”上。她“盯”着“断水”看了很久，可什么都没发现。

安然有些气馁。她转而问柳墨：“你看到什么了吗？”

柳墨似乎被吓了一跳。他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这是……”

“你发现了什么？”

“……死路。”恐惧伴着柳墨的声音一起传递过来，“确实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断水’，但这股力量指向冥界的深处。”

安然先是一惊，随即问道：“你怎么知道它指的是死路？”

“是你太迟钝了！”柳墨似乎有些生气，“你感觉不到吗，死亡的气息？”

安然安慰他道：“我确实感觉不到。不过既然死路指出来了，我们朝死路的反方向走，不就出去了？”

“哪有这么简单。你在人界一直朝某个方向走，就能离开人界吗？”

安然心也凉了半截：“那……那怎么办？在原地等其他妖怪救咱？”

柳墨似乎长叹了一声：“或许吧。我尽可能让‘断水’显眼些，如果他们来救咱们，就会注意到‘断水’的气息。”

“……要是连接不到，我们会怎样？”安然小心翼翼地问。

“死呗。不过，你有护身法器，灵力又强，应该能撑很长时间。这种地方，活着只要有力量就行，食物和水不太重要。”

安然感觉到身边的柳墨的妖气在变强，与此同时“断水”也变得更亮，若有若无的白光散发出来，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安然稍稍安心了些。可没过多久，她突然发现，柳墨的“存在感”变弱了。她催动灵气感知了下，有些颤抖地问道：“柳墨，你在消耗自己的妖力吗？”

“……”柳墨没有回答。

“柳墨！别这样，妖力消耗完了怎么办？”

“不然怎么办？等死？”柳墨的声音比之前微弱，“得趁现在，我们离妖界还不远……”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自己留在这种地方，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摸不到，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受不到……我不想这样！至少让我帮帮你……”

安然试着将灵力传递给“断水”，可“断水”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安然焦急起来，越来越多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又消失在冥界。

“安然！”柳墨怒斥道，“你疯了？就这么想死？”

“我不是，我只是怕，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又没死，你急什么？集中注意力，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妖气。”柳墨的声音镇定下来，尽可能平静地将想法传递给安然。

这种交流方式似乎能拉近灵魂间的距离。安然也渐渐平静，转向无边的黑暗。

另一边。鼍暝将狼牙棒杵在地上，高声道：“大伙儿！我能打开冥界的入口。可怎么找到剑，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剑的问题也好办，”拜风侯道，“‘断水’是守护江中众生的宝剑，只要大家一齐催动妖力，诚心诚意地呼唤宝剑，它就一定会回应。”

“可谁去把剑拿回来呢？”夜六问，“就算剑回应了，使者和那个人类，恐怕没有能力走出来。冥界又是死地，普通的生灵进去了就出不来。”

众妖陷入沉默。

拜风侯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受到‘断水’庇佑的妖，不会轻易被冥界侵蚀。”

“你老糊涂了吧？”水梭花瞪了拜风侯一眼，“‘断水’再怎么强，也只是把剑。能护佑生灵在冥界不受侵蚀，要么是江主，要么是护剑使者。使者已经落入冥界，在场诸位，有谁自认为是江主吗？”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自封江主的问题。没有“断水”的认可，进入冥界，就有去无回了。众妖一时拿不定主意，各种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妖们纷纷摇头，觉得赌“断水”的认可还是太冒险了。

“我来试试。”

风驭浪突然开口。讨论声瞬间消失，妖怪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你、你确认？”鼍暝压低声音问道。

“我确认。”风驭浪挥舞关刀，召唤一股水流护在身旁，“有这些江水，我能在冥界撑一段时间。只要在江水消失殆尽前找到宝剑，我就能回来。”

“护身法术谁没有？这点东西能撑多久啊！”鼍暝摇头，“我还以为你有把握当上江主呢！”

“柳墨和安然都是我的朋友。哪怕没有‘断水’，我也要带他们回来。”风驭浪说。

鼍暝有些惊讶地看向风驭浪。她还是头一次看到风驭浪的脸。风驭浪难得地摘下了面具。她眉目清秀，却丝毫不显柔弱。她紧紧抿着嘴唇，看得出来她的紧张，可目光却无比坚定。

鼍暝点头：“行，我这就给你打开冥界的路。”随后她高声道：“都离这儿远点！”

妖怪们很有默契地退后，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心，只留鼍暝和风驭浪。妖怪们开始祈求“断水”的回应，同时催动妖力，将自己的力量借给风驭浪。金丝虎和夜六，大鳞和大口镇的镇民，也纷纷加入。

鼍暝开始念诵咒语，咒语声音古怪，如同鳄鱼吼叫的沉闷声响，同时挥舞手上的武器在地上画着什么。地面渐渐浮现出巨大的法阵，法阵上的符文发出金色的光。

漆黑的洞口骤然出现在法阵中央，那是冥界的入口。风驭浪高举关刀，汇聚众妖借给她的力量，卷起身边的江水，冲进冥界。

冥界是一片彻底的黑暗。风驭浪身边的江水就像落入火中的纸，以极快的速度剥离、消失。风驭浪用意念在漆黑中摸索。在这片死寂的世界中，风驭浪突然察觉到一丝光亮。她迅速调转方向，飞向那丝微弱的光。

在一片漆黑中，安然发现一股强大的妖气正在接近。那股妖气有些熟悉，等妖气接近后，安然认出来了：“风驭浪！”

柳墨也认出来了，“断水”的不再向四面八方散发灵力，而是朝风驭浪的方向。

风驭浪的妖气与“断水”的灵气缠绕在一起，安然脑海中响起了风驭浪欣喜的声音：“找到你们了！”

“断水”发出白光，如月光铺成的路，延伸到远方。那里，有一个圆形的洞口。

安然发现自己五感都恢复了，她看到柳墨和自己的手都紧紧握着宝剑，风驭浪的手搭在他们的手上。

风驭浪说：“走吧，回妖界。”

她拉着安然和柳墨，以及宝剑“断水”，朝白色的洞口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