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今日总算得体了一回。”宴饮甫一结束,白烁随白荀在府中园林内散步消食。
夜风习习,拂面有丝微凉意,恰可吹去方才在席间积攒的酒肉浊气。“我倒也想插科混过,是阿爹架得我下不来台。”白烁一边走一边向白荀埋怨,语气很是委屈,还伸出一只手牵拽白荀宽大的袖袍,白荀一侧身看到的又是那张叫他又爱又恨的俏皮样。白荀觑见她如此无正形 ,心知刚才那句又是白夸了,狠狠戳她一记脑袋,“爹是想让你好好学学如何处世。”谁知白烁仍旧一脸不以为意笑呵呵的表情,故意没好气道:“阿爹是想让我学他们怎么阿谀谄媚,还是学阿爹怎么收买人心?”
白荀冷哼一声,斜瞥她一眼,也学着白烁的样子阴阳怪气道:“哟,某些人还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啊?逛花楼听曲儿的时候怎么改不了那套纨绔德行?惹出事来不还得你老子我跟这帮阿谀奉承的小人给你擦屁股?”
提起之前那桩命案,形势立马开始不利于她。那些日子白烁一直谨遵父命乖乖在府里装病,但也有些许消息从外透进来,她自是知道有不少人在为她往来奔走,老头子也很是费了一番劲才把事情压下,否则她就要陷入找不到真凶所以她是唯一嫌疑人的风言风语之中。一想到这里她就怒气难扼,她跟这个凶手似乎是八字犯冲死对头来的,这一杀没吓到旁人偏偏吓着好心帮忙的她不说,杀完人之后自己消失得无隐无踪,毫无担待,留下她来背这一口黑锅。
“人又不是我杀的,怎么就成我惹的祸了?”
“你不出去鬼混这事能跟你扯上关系吗?”
白烁气得不说话,老头说来说去又说回她“不务正业”那些事,反正就是想修仙就怎么都不对,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过于放浪形骸,白荀看她理了理乱发,眼神里全是不服,活像一头被惹怒的炸毛小狮,可爱极了,遂调转话口幽幽道:“你就是过得太好了,有老子在这杵着你自可以日掷千金、追欢寻乐,也多的是资格把那些钻营取巧的路子不放在眼里。但是烁儿,爹这双眼睛迟早要闭上。”
白荀说着说着声音沉下去,被穿廊的夜风、荷塘的虫鸣还有覆苔墙瓦上挑起的寂静月色一齐淹没,只余阵阵凄凉。
白烁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和白荀迎上目光,眼睛在空中扫了好几圈,竟有些发酸,更加不敢落到老头子面前,只埋头嘟囔:“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白荀望着眼前情绪低迷的白烁,仿佛再说两句那两只圆亮如珠玉的动人眼睛就要淌出泪滴,于是特意笑得轻松些,道:“这时候不开心了?小时候不是老怨我管了你,只有什么都顺着你的阿曦好。”
说到阿曦白烁又泛起一阵牵肠挂肚,她的姐姐远走已有十年,快要比陪伴她的时间还长了。但那人在她记忆里依然拥有熟悉的模样,白烁沉醉在回忆里不自觉笑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少许,充满甜美眷顾的意态,令人仿佛徜徉在初春时节绵绵、梦幻的酣梦中:“阿曦好,你也没有那么坏。”
宴上饮下的酒本就灼腹烧肠,白烁的话一灌进来,白荀便开始恍惚,思念明明是一种无形又无痕的东西,但偏偏又比一切甜言蜜语来得诚实,他的记忆里烁儿和曦儿那么相像,都是一样轻,骑在他肩上晃悠悠的,烁儿怕掉下来每次都抱着他缩作一团,曦儿胆子大些,会笑着让他快点再快点。是夜色太浓了吗?为何在白荀眼里,她的身影正变得模糊,有一刻竟然让他觉得是曦儿回来了。白荀缓缓向前,用他的手触碰她的手,再用他的脸贴近她的脸,最后将她拥入怀中。
近日冷泉宫妖君臣夜向宫主瑱宇进献了妖族失传已久的冥毒,瑱宇大喜,臣夜于妖族上下一时贵盛。
传说此毒可夺人神智,令中毒者发狂发躁,猛烈攻击啃咬周围正常之人,使他们也染上毒症,最终一起沦为受妖力操控的傀儡。历史上妖族曾多次以此毒对付仙族,妖族内部也作清洗异己争权夺位之用,但因冥毒无解,不死不止,最后都酿成大祸致敌我两伤,故曾屡遭禁毁,具体炮制方式也已失传,臣夜也只是照着古籍记载的中毒症状复刻了有同样效果的毒药而已,至于成分是否与上古冥毒一致,他自己也说不清。兰陵的仙人拼死想要带出的消息正是这个,可惜行踪败露得太快,被冷泉宫警觉,一路遭到追捕灭口,最终靠白烁搭上宁安城仙使重昭这条线,原以为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却在最后关头丧了命,死不瞑目。
兰陵将近来抓到的十来个妖怪于宗门当众处刑,杀得人头滚滚,流的血能漂成一条小河,众仙以为仅如此仍不足以纾愤,又下令于冷泉和兰陵之近鄙悬尸十日,以告慰被妖族毒害的英雄亡灵,其中敲打震慑冷泉宫的意图尽显。瑱宇听着小妖的汇报,缓缓睁开双眼,换上一副笑脸看向恭立在下的茯苓:“看看,真是恨毒了你啊。”
茯苓瞧瑱宇脸上含着阴晴不定的笑,先还以为是兰陵一再冒犯令师尊不悦,心里一直踯躅。她久在瑱宇身边,深知瑱宇脾性之古怪,纵使显露和颜悦色也不过怀怒而不发,必要挑捡点线头借题发挥一番。更何况此事由她而起,虽然任务成功完成没让仙族得手,但兰陵此举实打实伤了冷泉颜面。察觉师尊话里并无迁怒之意,茯苓方松了口气,直言道:“兰陵眼睁睁看着弟子惨死在自己的地盘,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大开杀戒只为泄愤,还妄图挑衅师尊,如此眼界,真是愚蠢。”臣夜冷笑道:“好歹也是共事一场,数十条性命,落到茯苓妖君口中,竟如此不痛不痒。”瑱宇笑意不减,静静地看这素来不和的两人打机锋。
冥毒是妖族至毒,如今经他手得以重新现世,不但在师尊那立下大功,就是整个妖族也无有一人能出其右,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臣夜便更加不把这位老对手放在眼里,出言挖苦亦更有了气势。茯苓斜眼看向臣夜,轻笑道:“臣夜妖君与其和我逞口舌之快,不如好好钻研怎么把你两条腿给治好,好叫你杀到金曜面前给你的袍泽们报仇雪恨啊。”她此话一出,臣夜的面色顿时不大好看,茯苓观察到他微变的脸色,知道戳到了臣夜的痛楚,得意更甚。
臣夜依坐在由他自己精心改制的的轮椅,虽于视线上只能仰视茯苓,两人在空中暗暗的对抗依然交递着凌人的寒意,臣夜用宛如毒蛇吐着信子窥伺天敌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俄而乃道:“我这身手自然比不上茯苓妖君,可是妖是兰陵杀的,受辱的则是冷泉,茯苓妖君再潇洒,只怕也不能独善其身吧。”
茯苓直接冷落了臣夜,恭敬行礼向瑱宇道:“这笔账迟早要算,只是茯苓以为,现在还不是和兰陵撕破脸的时机。”
“说下去。”
“兰陵实力不可轻视,这回吃了亏必然加强防备,若贸然出击,胜算不大。而且冷泉之外还有梵樾和常媚强敌环伺,一旦我们被兰陵拖住极易腹背受敌,故不得不作万全准备。”
瑱宇满意地点头,还不忘瞥一眼臣夜略斥一番,意思是吵闹归吵闹,正事不可耽误。
茯苓见状又道:“依茯苓看,人族是一个突破口。茯苓听闻惊雷已经赶回兰陵,宁安城中仅有重昭一人留守,若能生擒重昭,届时无论是逼他投效冷泉,还是格杀以儆效尤,都由师尊说了算。”
“你要生擒兰陵首徒?”臣夜惊问道。瑱宇听见也不由直起几分身子,而茯苓神色俨然,似胸有成竹般:“茯苓已有成算,不过还需借臣夜妖君冥毒一用。”
“好!若你能带回重昭,本尊重重有赏。”瑱宇拊掌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气氛,走到茯苓身边,伸手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手去做。臣夜默坐在原地,冷眼看着,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若是茯苓此番失败师尊罚她,她定然不得下场,他本该乐见其成——就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不过……兰陵重昭是有名的仙风道骨无垢灵根,连他也想看看这样冰清玉洁的君子到了这冷泉会变成什么模样。
如若杀人者用的是弓,那么箭去了哪里?难道是凶手为抹去痕迹曾特意拔出带走?然而拔箭必然带出一条四溅的血痕,寻视现场的士兵没有发现,唯一见过尸体焚毁前样貌的她也未发现。
前日晚宴被彭三一箭带出的思绪,到现在也收不回来,连曾经百看不厌的唐传奇也看不进去了,白烁觉得很没意思,说不定凶手用的是什么细微的暗器,或者是什么巫术蛊术,这里面有千千万万种可能,哪是她一个小脑袋瓜能穷尽的,她怎么就能凭一个孔断定是弓呢?遂强迫自己认真看书不许再耗费精神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可甫一拿起书江离便像专和她作对似的端来一碗乳酪给她解馋,乳酪熬煮得很酽很香,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江离怕烫着她,还拿了一块帕子包着。白烁登时将看书什么的抛到脑后,迫不及待接过来拈着玉勺吹了好几次,拿唇尖挨着试了不烫再送入口中,入口的乳酪口感丝滑清甜,糯而不腻,甘而不齁,白烁一边咀嚼一边闭上眼睛享受,嘴里还没吞尽又挖了一口,塞得满满当当,顿时满足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对了,怎么最近没见着那个小丫头?”白烁说的是之前那个檐下洒扫的小姑娘,不仅人生得可爱,还替她遮掩行踪,她看着甚是亲昵。可惜打自望月楼回来白烁就没见过她,她以为是府中换值被人替下,可这么多天过了还是没见到,心中越发起疑。江离看着她沉默一会儿,知道这事指定揭不过去,缓道:“小姐问的可是小兰?”白烁看她神色不对,忙放了勺子,正色问:“出什么事了?”江离不欲瞒她,早就打好腹稿,现在只管搬出来解释道:“小姐偷跑出府,又遇上望月楼的事,城主一气之下问责府中,得知是她知情不报,将她赶出府了。”
白烁不愿相信:“阿爹怎么能为这件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小姐差点为此事送命,这就忘了吗?”眼看白烁还是不以为意,江离忙出言提醒。“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阿爹起争执。”白烁有些无奈,慢慢搅和瓷玉小盏里的乳酪,脸上似乎多了点疲倦,她又想起那天的小兰,鼻子尖尖的,一个人缩在并不与她合身的裙子里面,不管干什么活小臂上都拖着一圈臃肿衣袖,瞪着澄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无论自己交代什么都乖乖点头。
阿爹此事做得实在不近人情。白烁抬头望向江离,又问道:“给她钱了吗?她现在可有下落?做什么营生?”江离也有些不忍言,走到白烁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听说又被她家里人卖到了沈宅。”白烁听过后晒出一阵沉默,沈宅,是之前犯了军法被白荀贬黜的一个参军的私宅。此人获罪后郁郁寡欢颇多怨怼,整日以酒肉美色自娱日复一日地堕落,还时常在府中责骂诅咒城主,白荀皆轻轻揭过不予理会。小兰被从城主府卖到沈宅,多是要受苦了。
白烁扼腕忍着愠怒,实觉荒唐。人不是人,竟然是可以随便买来卖去的财产。
“主人家仗着有权有势,便随意决定奴婢的命运,小兰父母之于小兰更如此,而当他们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决定之时,又会哭天抢地哀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她毫不掩饰言语中忿忿,将冷嘲热讽尽数抛出。如果阶级是这个世界运行的秩序,人上有人,层层嵌套,那她又在哪个位置?她现在引以为傲的东西又是谁的掌中之物?会不会有朝一日她也被当作一个物件一样随意对待?她越想越忧虑,越想越不安,这绝非杞人忧天,因为她早在十年前就见过妖怪,见过神仙,那些力量远超人类的生灵何其强大,这些往事借小兰的事情一下子冒出来,白烁竟有兔死狐悲之感。
白烁长太息一声,走到院落里抬头望天,星辰闪烁,夜幕低垂,她心下触动,吟咏起先生授《论语》时讲过的一句:“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