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芯林城电子版日报上发布了那篇芯片与城市的共存时代的文章后，周斓冬和安娜又一起处理了大概二十多天的落叶，但是她们还是连一片黑色的落叶也没看到。

“这种情况很少见吗？”周斓冬看着对面安娜有些难看的神色，问道。

“很少见。”安娜说道，“黑色落叶虽然少见，但现在已经快要九月底了，按理来说我们城里的机械生物族应该最少采集到一片才是，而且——”

安娜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她想起最近库里报废的那几个机械人，按理来说，以往的条件都集齐了，为什么今年他们还是没有看到黑色落叶？

黑色落叶比任何黄色、红色的落叶重要多了。

“而且什么？”周斓冬将一片全身都发着蓝光的芯片丢进了黑色的托盘内，问道。

“D-1234的事情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虽然杨局长解决了这件事，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始终很不安。”安娜喃喃说道。

周斓冬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安娜想表达什么。

他怕机械人也会生出叛逆的心思，尽管那些机械人根本连话都说不清，曾经的记忆和面孔都模糊一片，他仍然有些不放心。

杨·霍勒面色难看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他面前如今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面板，上面出现了一张苍老威严的女性面孔，赫然就是他的母亲索菲·霍勒。

“杨，你让我有些失望，怎么这个城市还是没有生产出黑色的落叶呢？”索菲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像是一个母亲看着儿子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种货物。

“霍勒大人，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起，我就会让全城的机械生物，包括机械鸟和机械人一起去回收落叶！”杨·霍勒低着头，他的态度很是卑微。

“很好，不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机械人的存在，所以，机械人照旧上夜班，让那帮机械鸟别成天侯在车站迎接人了，和其他机械生物一起回收落叶！”

“是。”

“还有莫愁白这老头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他最近闭门不出也不愿意见任何人，杨，你有功夫去看看他，虽然这老头又怪又没礼貌，但他的价值毋庸置疑，我们也很需要他。”

“好，霍勒大人。”

“所以，你决定月底就走？张博学？”周斓冬有些惊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张博学，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明明之前他还很想留在芯林城的。

“嗯，周姐，我回去仔细考虑了一下你的话，我发现你说得很有道理，人这一生不应该只专注于效率和工作，那样会很累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了，我的下一站是星环城！”张博学很坚定地道，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我仍然很感激你给了我这次机会，所以在我离开前我能请你吃一顿饭吗？”

“可以。”周斓冬很爽快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那天下班后，她没有去找刘粉扣和陈既白，而是赶在八点闭店前，跟张博学一起在街边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一顿很普通的饭。

在周斓冬快要离开芯林城的时候，第一片黑色落叶终究是诞生了，但是以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那天是夜晚七点半左右，临时接到杨·霍勒通知的周斓冬和安娜赶往了已经被联合政府特警部门包围得严严实实的环林路12号。

一个头发花白、神态癫狂的老头正颓然坐在树下，他的脸上露出了非常癫狂的笑容，他可能本来只想抬起手擦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已经成为了铁灰色机械臂的手臂后，他一下子就崩溃了。

“不不！怎么会蔓延得这么快呢！哦，我想起来了，我还在报告上写过，这次的芯片最快能让人十多天就能完成整体的机械化！哈哈哈！真是笑话！”

“莫愁白！你怎么把最新的芯片安装到自己身上来了！？”杨·霍勒脸上的表情很可怕，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除了一个头颅外、身体其他部位皆已经机械化的老科学家。

可是，莫愁白已经疯了，他根本没办法回答杨·霍勒的任何问题，他的腹部开始亮起了蓝色的光芒，铁灰色的机械部位从他的脖颈往上蔓延，最终将他的整张面孔全部包裹住。曾经，他给无数活人植入过芯片，把他们变成了面目模糊、只知道上夜班的机械人，而现在他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不！我想做人！我不要做机械人！”在彻底机械化的前一秒，莫愁白似乎短暂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开始拼命挣扎、大叫、哭喊和饶命，这一刻，他终于拥有了最真实的恐惧和悔恨，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从未给那些可怜动物幼崽或者那些边缘人机会，那些受害者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周斓冬、安娜、杨·霍勒以及那些特警最终亲眼看着莫愁白从人到机械人的转变，一切尘埃落定后，新的机械人呆呆地坐在树下，一片颜色极为纯正的黑色落叶悠悠然飘落在他的头顶，就像是一顶黑色的礼帽，掩盖住了莫愁白作为人的记忆。

与此同时，周斓冬的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交易完成……明天晚……上十点……来……圆形广场中央……”

在寄托酒店704房间内，刘粉扣和陈既白的脑海里也响起了一模一样的话语。

“既然已经达成过一次合作了，你是否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刘粉扣一边冷冷地说道一边和陈既白分工检查房间内的各项设备。

“我是……芯林城那棵……古树……人类给我取名……数据心脏……”

陈既白和刘粉扣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

圆形广场中央的古树上，由于树皮上贴着无数发着幽蓝光芒的芯片，远远看去，它就像是个披着蓝色斗篷的巨人，无声无息地屹立在那里。

莫愁白出事后的第二天夜晚，易容过后的刘粉扣、陈既白和周斓冬都来到这里，他们三人都穿着巡逻特警的制服，非常自然地靠近了那棵大树。

“……你们……来了……有银白色笔的人类……”

和水母之王一样，古树的声音也在他们脑海中回响，它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们要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三人的面容还是凝滞了一下，接着周斓冬深吸一口气，她将手掌贴在了古老的树干上：“你认识我们？还有你居然会说我们人类的语言？”

“是……我曾经见过……你们的幽灵伙伴……另外……你们不是……见过海里那个黏糊糊的……东西了吗……那我会说话……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我们……生存所必须……经历的变异过程……”

海里那个黏糊糊的东西？

三人的嘴角都有些抽搐，这家伙居然这么叫水母之王？！

而三人也总算搞明白了这棵古树为何会说话，就像原本吃它叶子的潜叶蝇幼虫变异为吞金虫，它也在与芯片的长期融合下产生了变异，有了自我初步的智慧和判断能力。

“你联络我们想要干什么？”虽然搞清楚了这一点，刘粉扣仍然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这棵古老的大树。

“……别对我……这么……有敌意……当你入侵芯林……城分局局域网……把那些机械人放出……来的时候……我可是……暗中给了你方便呢……”

刘粉扣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我当初一路黑进去的时候这么顺利，原来是你这棵老树在暗中使坏啊，不过，”她面露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棵大树，“不应该啊，你是芯林城的数据心脏，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想与……你们达成……长期合作关系……他们的权力……体系已经**……是时候该给自己……找退路了……还有……我赌赢了……就能让芯林城……恢复……原生态……赌输了也没关系……那些人……不会相信一棵树会……说话……”

三人听到这话，面容都有些呆滞。

如果说水母之王是中立派，不参与人类间的内斗，那么这棵古树就是投机 两面派，关键是它还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说背叛就背叛，非常懂得趋利避害。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陈既白开口道：“可是我们不相信你，而且你就只帮了我们这一次而已。”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仔细观察过……你们三人……那个最先开口说话……的人……我可以……保证你朋友……小蓝未来一年内全部获得……好评………”

“你……你……怎么做？”周斓冬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该不会想到时候在后台暗中修改数据？”

“不行吗……这对我……来说……很容易的………”古树的声音毫无起伏，它竟然坦然承认了这一切！

刘粉扣和陈既白在一旁听得有些三观尽毁，没办法，水母之王那种淡泊宁静的“世外高人”形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这让他们误以为这棵树也是如此，没想到啊，这是一棵蔫坏蔫坏的老树！

“还有……那个唯一的……雄性人类……你最近似乎非常关注……一个叫李东国的人……我可以让他的机械化延缓……还有……唐雯……”

“唐雯的事情我们会解决！”刘粉扣瞪着面前的古树，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李东国确实有些麻烦，他的机械化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你有什么办法？”

“这我……会安排……还有……问题吗……”

“对了，你为什么要杀莫愁白？”周斓冬忽然想到这个关键问题。

“他想挖空……我的……内部……那天……他亲口说的……所有的机械生物都是……我的眼睛……”

“哼，等我研究出更高端的数据处理器，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挖空那棵树！”

周斓冬忽然想起来，那天和安娜一起给莫愁白送芯片的时候，他当着自己、安娜以及机械鸟面前说了这句话。

“这次合作……很愉快……对了……这是我的回馈……”

一阵树叶抖动的声音传来，接着两片黑色的落叶自古树枝头悠然滑落，最终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收着吧……黑色落叶……很有用的……”

唐雯攥着手心里的那张前往星环城的真空列车车票，她感觉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然后她压低了帽檐，端详着那些神秘人给她的新终端，然后打开全息投影面板，账户上的人名不再是唐雯，而是唐秋红。

唐秋红，这是她的新名字，亦是她的新生，她从未预料到的新生。

等真空列车开动、她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你好，女士，认识一下吧，我是张博学，请问你是？”

“唐秋红。”唐雯抹了抹眼泪，笑着看向对面那个看上去非常斯文的男人，“我哭吓着你了？”

“这倒没有，每个人都需要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嘛。”张博学很理解地说道。

“你准备去哪里？”

“星环城。”

“什么？那我们的目的一样啊！”

“是吗？那我们真有缘分！”

“我也这么觉得！”

……

真空列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逝而过，它载着两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驶向了星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