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修车铺的台灯与招生简章
七月的蝉鸣织成密网,将梧桐巷罩在粘稠的暑气里。
沈灼的修车铺破天荒挂了“歇业一日”的木牌,油渍斑斑的工作台上摊开了崭新的招生简章,边角被苏念棠用回形针别着一张A4纸,上面是她熬夜整理的成人高考科目表。
“物理和数学是重点,但语文作文得练练结构。”
苏念棠用红笔在沈灼的自学笔记上圈出几个公式,指尖蹭到纸页边缘他画的歪扭蝉蜕,“你看,这个动量守恒定律的推导……”
沈灼的视线却停在她垂落的发梢上。
晨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边,像极了七年前广播站里那个被光包裹的剪影。
他突然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梧桐絮:“落灰了。”
苏念棠的脸颊倏地发烫,慌忙低头翻书:“王奶奶说下午帮我们去街道办取报名表,你记得把身份证复印件准备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补习班,我打电话问过了,周末开课,就在巷口公交站旁边。”
沈灼的手指在招生简章上摩挲着“物理系”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桌上的扳手还沾着昨夜修车的油污,与旁边崭新的钢笔形成刺眼的对比。
“学费……”
“我这里有奖学金!”苏念棠立刻打断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你别总想着钱,上次拆迁队闹事后,文物局给了巷子里老人补贴,王奶奶说算我们‘守护文物’的奖励呢。”她故意把“守护”两个字说得很重,眼角余光瞥见沈灼嘴角的弧度。
就在这时,修车铺的铁门被“哐当”撞开。
赵磊喘着粗气冲进来,协警制服的肩带歪在一边:“不好了!开发商把巷口的公告栏砸了,还贴了新的‘拆迁通知’!”
苏念棠猛地站起来,招生简章被带起的风掀了页。
沈灼已经抄起墙角的工具箱,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在哪?”
“就在……”赵磊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三人冲出去时,只见几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正用油漆在李爷爷家的砖墙上刷“限期搬迁”,领头的正是那晚撬锁的光头男。
墙根下,刚贴上去的文物保护公示被撕成了碎片,泡在隔夜的污水里。
“住手!”苏念棠冲上前,试图护住墙壁,却被光头男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撞在沈灼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压抑的怒火。
“大学生就是爱管闲事。”光头男吐了口唾沫,指着沈灼,“小子,上次让你侥幸,这次政府批文都下来了,识相点赶紧滚!”他扬起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印着模糊的红章。
沈灼将苏念棠护在身后,扳手重重敲在旁边的梧桐树 trunk 上,树皮簌簌掉落:“政府批文?拿原件来。”他的目光扫过文件角落的日期,“2024年的文件?现在都2025年了,拿过期文件吓唬谁?”
光头男脸色一僵,旁边的工人也面面相觑。
赵磊趁机掏出手机录像:“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这是伪造文件、故意毁坏财物!”
混乱中,沈灼突然瞥见光头男口袋里掉出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个汽车修理店的金属牌,logo 赫然是七年前父亲打工的那家“宏远汽修”。
他瞳孔骤缩,正要开口,苏念棠却拉住了他:“沈灼,别冲动,先让赵磊处理。”
看着开发商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沈灼手里的扳手还在发烫。
苏念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的碎纸,突然想起什么:“沈灼,你刚才看文件的眼神……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灼沉默地捡起一片公示残片,上面“历史风貌保护”的字样被油漆涂花了。
他想起父亲住院时,病房里那个自称“开发商代表”的男人,袖口上似乎也有“宏远”的标志。
“没什么,”他把碎片塞进裤袋,“先回去看资料,别让这些人耽误正事。”
【贰】树洞的年轮与父亲的病历
深夜的修车铺亮着孤灯。
苏念棠趴在桌上改作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夹杂着沈灼解物理题时偶尔的沉吟。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他突然合上练习册,从工具箱最底层抽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这个,你或许该看看。”沈灼把袋子推给苏念棠,牛皮纸边缘磨出了毛边,里面露出几张泛黄的病历单。
苏念棠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沈建国,慢性肾衰竭,建议尽快透析”。
日期是七年前,正是她高考结束那天。
“这是……你爸爸的病历单?”她想起沈灼突然辍学、消失在梧桐巷的那段日子。
“嗯。”沈灼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疤痕,是七年前台风刮断枝桠留下的,“那年他查出病,我妈卷走家里所有钱跑了。修车铺的房租、医药费,全靠我白天修车、晚上去工地搬砖。”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本来想等他病情稳定就回去高考,可……”
他没说下去。
苏念棠却看懂了病历单上后续的记录——昂贵的透析费用像个无底洞,而“宏远汽修”的老板在父亲住院期间“借”走了家里的老地契,说是抵押借款,至今未还。
“所以你一直留在修车铺,是因为地契在他们手里?”苏念棠的手指抚过病历单上沈建国虚弱的签名,突然想起李爷爷拿出的解放初地契,“沈灼,你家的地契是不是……也和梧桐巷的老建筑有关?”
沈灼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爸说那地契上标注了巷口那棵百年梧桐树的根系范围,当年日本人占领时,有个地质学家在树下埋过东西……”他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灼立刻吹灭台灯,拉着苏念棠躲到工作台后。
门缝里透进手电筒的光,两个黑影正用铁丝撬门。
“肯定是白天那伙人,想偷资料!”苏念棠压低声音,心跳得像擂鼓。
沈灼从工具架上摸出一把螺丝刀,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黑影撬开门锁,手电筒光在屋里乱晃,最终停在苏念棠刚才改作文的桌子上。
“找到了!招生简章和报名表!”其中一个黑影拿起表格,“老大说了,只要他们报不成名,就没法离开巷子!”
沈灼眼神一凛,正要冲出去,苏念棠却拉住他,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那是赵磊昨天硬塞给他的“防贼神器”。
他立刻会意,掏出手机悄悄连接摄像头 WiFi。
就在黑影准备撕碎表格时,沈灼突然打开手机闪光灯,对准门缝大喊:“警察!这里有人入室盗窃!”
黑影吓得手一抖,表格掉在地上,两人仓皇逃窜。
苏念棠打开灯,看见报名表边角被撕了道口子,幸好信息栏完好无损。
“他们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们考试?”苏念棠捡起表格,心里一阵发凉。
沈灼看着地上的脚印,又想起光头男钥匙串上的“宏远”标志,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他们怕我离开巷子,怕我查到当年地契的事。”
他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个台风留下的疤痕,“苏念棠,我爸说的‘埋东西’,可能和开发商急着拆迁的原因有关。”
【叁】蝉蜕里的星光与未拆的考场
报名截止前一天,苏念棠和沈灼带着报名表去街道办。
路过巷口时,发现公告栏被换上了新的“拆迁催告”,旁边还用红笔写着“高考骗子,滚出梧桐巷”。
“别理他们。”沈灼把报名表塞进怀里,用身体挡住那些污言秽语。
苏念棠却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粉笔,在催告单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蝉蜕,下面写:“蝉要蜕皮,巷要留根。”
街道办的张主任看着两人递来的报名表,叹了口气:“念棠啊,不是我不帮你们,是开发商那边施压,说你们‘占用保护建筑从事商业活动’,这报名表……”他把表格推了回来,“系统里报不进去。”
“什么?”苏念棠愣住了,“我们是住在这里,又不是搞商业!沈灼的修车铺也只是个体经营!”
张主任无奈地耸耸肩:“上面来人查过,说修车铺属于‘非居住用途’,不符合报名条件。”他压低声音,“你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开发商惹不起啊。”
从街道办出来,苏念棠的眼眶红了。
七月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她觉得比七年前收到沈灼“拒绝”信封时还要难受。
“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符合条件的……”
沈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藏在树洞的银戒,用拇指摩挲着内侧的“念灼”二字。
他想起昨晚监控拍下的黑影,想起光头男钥匙串上的“宏远”,突然转身往修车铺跑:“你等我一下!”
半小时后,沈灼骑着摩托车回来,车篮里多了个厚厚的文件夹。
“跟我来。”他载着苏念棠来到文物局,把文件夹拍在接待处的桌子上。
“这是梧桐巷17号(原沈记修车铺)的产权证明,1953年政府颁发的地契复印件,”沈灼的声音冷静得像扳手的金属面,“还有我父亲沈建国与‘宏远汽修’的借贷合同,上面明确写着‘地契抵押期限至2020年’,如今早已过期。另外,”
他拿出一叠照片,“这是开发商雇佣人员多次骚扰、毁坏财物的证据,包括昨晚入室盗窃的监控录像。”
接待员看着文件上清晰的红章和录像里黑影的脸,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就在这时,苏念棠的手机响了,是赵磊:“念棠!开发商找了辆挖掘机停在巷口,说要‘清理建筑垃圾’!”
两人赶到巷口时,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正轰隆隆地逼近梧桐树,光头男站在驾驶室旁,手里挥舞着“拆迁令”。
周围的老人哭喊着阻拦,却被保安推到一边。
“住手!”沈灼冲上前,将地契复印件举过头顶,“宏远公司涉嫌伪造文件、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我们已经报警了!”
光头男脸色大变,挖掘机的铁爪停在离树干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时,文物局的执法车和警车同时鸣笛赶来,为首的正是上次勘察的王科长。
“沈灼同学,苏念棠同学,”王科长拿着一份文件,声音洪亮,“根据最新核查,梧桐巷17号确属历史风貌建筑附属设施,你们的居住和经营合法合规。另外,”他看向光头男,“宏远公司因涉嫌多项违法违规行为,已被立案调查。”
挖掘机被开走时,巷子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王奶奶端着刚煮好的绿豆汤赶来,塞到沈灼手里:“好孩子,没白让奶奶疼你!”
夕阳西下时,苏念棠和沈灼终于在街道办报上了名。
走出办公楼时,沈灼突然拉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正是七年前她在树洞找到的那个金属盒,里面的银戒被擦得锃亮。
“苏念棠,”他的耳朵有点红,“七年前没敢给你,现在……”
苏念棠看着戒指内侧的“念灼”,又看看他掌心的厚茧和额角的旧疤,突然笑了:“沈灼,你知道蝉蜕为什么留在树上吗?”
她接过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因为那是它长大的证据,就像我们的伤疤,都是时光刻下的年轮。”
巷口的梧桐树上,一只新蝉正振翅高飞,鸣声清亮。
沈灼看着苏念棠手上的戒指,又看看远处未拆的考场指示牌,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
这个夏天,梧桐巷的风不再带着拆迁的尘埃,而是裹着书本的墨香和蝉鸣的星光,吹向两个即将并肩奔赴考场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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