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夏季，即使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依旧毒辣，午睡醒来的小赵桐自己在家里逛了一圈，发现只有自己一个，想也没想，很熟练地就跑出去了。
“正正！来，戴上小帽子，我们就出发！”宋雪找了顶太阳帽给三岁的唐正戴上。
小唐正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宋雪摆弄。
这时，门口外探出了个小脑袋，头发有些凌乱，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瞧了瞧门内的情况，小脑袋又缩了回去，像一只正在试探前路的小仓鼠。
宋雪还在为唐正整理好帽子，就听到他淡淡地说了句：“有人。”
宋雪愣住，转过身去，边问边往外走：“谁呀？”
唐正跟着走了出来。
刚出门，就看到小赵桐背着手，靠在门边，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微笑地看着宋雪。
宋雪笑着说：“是桐桐呀，你怎么过来啦？是想找正正玩儿吗？”
小赵桐点点头：“嗯！”
宋雪走到她身边，蹲下，问：“阿姨跟正正准备去街上，你要不要一起去？”
赵桐想了想：“去！”
“那我们就一起去！”
宋雪起身，进屋给赵桐也找了顶帽子，是一顶黄色的渔夫帽，她让唐正帮忙拿着帽子：“妈妈先帮桐桐扎头发。”
唐正拿着帽子，乖巧地站在旁边。
宋雪替赵桐梳头，随口一问：“桐桐，你奶奶呢？”
赵桐的头摇了一半，想起还在扎头发，又停下动作：“不知道，我睡醒，就没看到她。”
绑完头发，宋雪让赵桐转过来。她满意地看着赵桐头上的小发髻：“可以啦！来让我们戴上帽子！”
赵桐乖乖地微抬起下巴，方便宋雪绑带。
一切准备就绪，宋雪先让两小孩儿等在原地，然后走进屋，对正在忙碌的唐勇说：“阿勇！你待会看到张奶奶跟她说一声，桐桐跟我们一起去镇上了。”
正在打扫厨房的唐勇回答：“知道了！”
宋雪走出来，对两小孩说：“好了，我们出发吧！”
……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宋雪看着唐正：“正正，到你了。”
唐正用稚嫩的嗓音，字正腔圆地将它读了出来：“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
宋雪温婉一笑：“哎呀，唱出来呀。”
唐正无法，开口唱着跑调的曲子。
等他唱完，宋雪晃了晃右手：“到桐桐了。”
赵桐十分配合，最后还接了个掷地有声的“再见”。
宋雪表扬他们：“唱得真棒！”
身后小轿车经过，宋雪让他们往里靠靠，接着叮嘱唐正要牵好赵桐的手。
唐正看了一眼戴小黄帽的赵桐，而自己的手正被她紧紧地攥着，随后，他也反握了回去，对宋雪应了一声：“嗯。”
到镇上的目的是为了买菜，菜买完了，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前，宋雪问小朋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们都说没有，但在经过成车的西瓜时，宋雪还是停了下来，决定买个西瓜回去。
“你们想吃吗？”宋雪又问了一遍。
唐正没说话，赵桐眨巴着眼睛也没开口。
宋雪放弃了：“好吧，我想吃。”
走到摊位前，把买好的菜先放地上，然后她象征性地敲了敲西瓜，假装自己是个老手。
赵桐站在一旁，看着宋雪的动作，说：“敲门！”
“哎！对，我们要敲门问一下，西瓜西瓜，你甜不甜呀？”
宋雪捧起自己刚刚敲的那一个，递到唐正面前，说：“正正，你听听它说了什么。”
唐正边后撤边摇头。
宋雪笑笑，没有责怪，转而问赵桐：“那桐桐听一下，西瓜说了什么。”
赵桐附耳认真倾听。
宋雪问：“西瓜说它甜不甜？”
赵桐仰头回答：“甜！”
“好咧！我们就买这个！”
·
在唐正家玩到尽兴的赵桐，一直到下午六点多才回了自己家。
她蹦跶蹦跶地往家里去，刚进门就撞到了正要出门的张小芳。
她看着满脸怒气的张小芳，笑容僵在了脸上，跨进门的脚一顿，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就被张小芳揪着耳朵往家里拽。
“好啊，小小年级就学会放外跑了，跟你大姑二姑一个德行！让你睡醒了在家里好好待着就是不听，耳朵聋了吗！”
赵桐疼得哇哇叫，被张小芳拽得直踉跄。
“整天就知道哭！你看看人家唐正跟你一样吗！你个没娘养的东西！”
赵桐根本没听张小芳讲什么，对她揪自己耳朵的手又打又掐。
张小芳吃痛，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你个狗东西还敢掐我！看我不打死你！”说罢，拿起拖鞋就朝赵桐身上打。
摔倒在地的赵桐来不及去管手上、腿上的擦伤，眼泪也没抹就快速地爬起来往外跑，却不想，被门槛绊了一下，脸就要朝地上摔去。
十岁的赵桐躺在床上，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醒了，这时她才听到外面的唢呐声。
估计是半夜响的，寒冬窝在被子里睡得太沉了。
唢呐听得清晰，说明村里去世的人家离她家很近，赵桐匆匆忙忙套了裤子和衣服，开门走出去。
雪已经停了，经过一个晚上的努力，它们给村庄换了个素白模样。天蒙蒙亮，赵桐关上门，寻着声，朝源头走去，最后停在距离唐正家不远处。
她没有继续靠近，只是裹紧了衣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门边孤独难过的小身影。
唢呐送走了人的灵魂，所有□□都会归于黄土，这是赵桐第一次感受来自死亡的悲鸣。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便回家了。
天气冷，张小芳不会醒那么早，平时上学也都是赵桐自己早起煮的早餐，她习惯了。
洗漱完，淘了米，摁下电饭煲的开关，赵桐就去写作业了。
她写作业的小桌子就放在窗前，张小芳说，放那里，窗外的光照进来会更亮，也不用开灯。
夏季昼长，赵桐可以很早写完作业，确实不用开灯。但到了冬天，夜来得早，去得晚，人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话，开了灯就会有些背光。
洗过水的手被冻得刺骨的痛，她擦干，双手抱胸，塞进咯吱窝里取暖，一动不动地盯着尚未翻开的作业，唢呐声清晰入耳，扰乱她的思绪。
坐了许久，等手终于暖和了些，赵桐才翻开作业本。
父母常年在外，只有每年过年才会回来一次，平日里，赵桐接触最多的人，除了张小芳，就是宋雪和唐正。
只是没想到，宋雪真的只是送雪，任务完成她便走了。
赵桐心口被股情绪堵着，噎得慌。
粥煮熟的时候，赵桐作业还没写完，她打算吃了早餐再继续。
一口热乎的粥入胃，整个人都暖了不少。
把早餐解决掉，赵桐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了张小芳起床的动静。碗洗完，张小芳刚好从屋内走出来，她一边骂着这个鬼天气，一边去洗漱。
天气太冷，赵桐写完作业也并没有出去，而是坐在床上跟张小芳看电视。电视的内容不是赵桐可以决定的，她只能跟着看，听着枪响和冲锋号声。
两人进入了阶段性的相安无事状态。
到了下午，赵桐正要午睡，突然察觉到唢呐声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她重新穿上鞋往外走去。
门一开，刚好看到送行的人走过，张小芳在屋内骂着晦气。
赵桐把她的骂声关在屋内，目光随着棺木一点点地移动，双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寒风呼啸，唢呐吹得赵桐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缓缓停下脚步，正巧，唐正行尸走肉般从她身边走过。
温热的泪水划过干燥的脸庞，赵桐用力吸着鼻子，裹紧了衣服走回了家。
张小芳还在屋里喋喋不休：“死个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还粘了一身晦气回来。”
赵桐瞪了她一眼，抓起桌上的花生甩她脸上：“闭嘴！老东西！”
张小芳满脸震惊，抄起撑衣杆就往赵桐身上揍。
赵桐夺门而出，跑了一半还朝张小芳呸了一口，她顶着寒风大喊道：“来啊！你又追不上我！”
气得张小芳站在门前直跺脚，出了家门，她就开始朝着四周哭喊：“没良心的东西哟！整天就知道惹自家奶奶生气！你个小白眼狼！哎哟哎哟，我心口好痛……你个没心没肺、自私自利的家伙！哎哟……”
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不少，跟张小芳熟络的几位大爷大妈也在旁边数落赵桐，但他们谁也没有去追赵桐，他们也都追不上赵桐。
赵桐就一直跑，不畏严寒地一直跑，跑过了小诊所，跑过了小溪，跑到了村口。她在站村口，嘴里哈着白气，耳根冻得生疼，她静静地站在原地。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唢呐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