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中了,对方的头部微偏,在这须臾间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刹雀听见他在喘息,但是此刻没有时间继续观察,两个人附近俱是脚步。
这批刺客的数量应该不多。刹雀猜测,那秃瓢行事受限,没有能力在对方的队伍里塞太多人,是以要选择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引起福成卫兵和东宫卫郎相互残杀。目前除去还在外头的,室内至多有十来个刺客。
十来个刹雀不怕,只是身上的这位委实没眼色,不仅不帮他,还要给他添乱,他刚刚高涨起来的情绪骤降,现在很不痛快。
“太子,”刹雀用脚勾起自己的环首短刀,嘴巴上很客气,“你睡蒙了,抓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刺客!”
短刀落入手中,他的动作利索,出了鞘就砍弥津!
弥津腾出手,用小臂格住刹雀,他的力道非常重,让刹雀的短刀险些脱手。刹雀的身体还借力挂在他另一边的臂膀上,等他猛力抬起身体,刹雀也被带了起来。
刀光在昏暗的室内乱闪,两个人踉跄,刹雀既要提防刺客,还要留心弥津。他想分开,但是弥津就抓着他的衣领,他只好反握住弥津的手腕,用力拽扯,没有任何松动。
弥津仍然在喘息,他个头极高,大约不是纯粹的终古人。他又一次提起刹雀,往旁边一顶。
刺客正好扑过来,刹雀手上微松,用两指勾住刀柄上的铁环,把短刀顷刻间变为反手。
“当!”
刹雀架住袭击,可是他两脚悬空,没法施力。耳边刀风嗖嗖,间不容发,他索性踩着弥津,以一个半屈的姿势扭过上身。
扑通!
短刀带翻刺客,刹雀脸上的血还没擦,就被拽了回去,两个人脚步凌乱,撞倒旁边的小几屏风。室内光线阴沉,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是这个人很不对劲,他拖着刹雀,就像拖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是护驾吗?”弥津好似困兽,从喉间挤出声音,“用刀砍我算哪门子的护驾?”
纷杂混淆的人声或远或近,刹雀砍他手:“你这么拖着我,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弥津倏地搡开他,两边刺客的利刃顿时劈在他们之间。刹雀踹动地上的小几,小几翻腾起来,砸中左侧的刺客,他趁着这个空隙,挥刀砍在刺客的脸上。
刺客的眼目口鼻尽数错位,手中的刀“咣当”落地,惨叫着向后退。
刹雀甩尽短刀上的血珠,隔着这一臂远的距离,为自己辩白:“这才叫砍。”
他们已经退至一处相对狭窄的走道里,这次不必弥津抓人,前后的出口都被堵死了。刺客一窝蜂涌上来,刹雀反而迎了上去,第一刀很刁钻,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个瞬息。他这把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刀身上有鸟羽般的锻纹。
第二刀从刺客的腹部捅进去,刹雀拎住他的头发,再拔出后又连捅三下。血汨汨打湿刀柄,整只手都变得滑腻腻,刹雀把短刀弄出来,又将人踹开。
皮肉骨骼,五脏六腑,人肉身的每个部位刹雀都了如指掌,他知道怎么一刀毙命,也知道怎么凌迟处刑。刺客,亦或者是杀手,他们在刹雀眼里只分两种,一种是好杀的,一种是难杀的。
前者是陌生人,在没有任务冲突的时候,刹雀不会理他们,后者是同伴,他们就很棘手,有的该杀,有的又不该杀,每个人都得视处境而定。
第三刀割的是喉,因为手打滑,所以这一刀割得不漂亮。刺客遭了罪,大张的嘴里塞满“嗬哧”的气音,他眼睛突出来,死死瞪着刹雀。
这是张满是鲜血的脸,没有笑,只是双眼濛濛,神情比起无情,更像怜悯。
剩余的刺客都来夹击刹雀,刹雀已经半身赤红,露出的脸、手还有脖颈上全是血,他加快脚步,在下一次出刀的时候——
被抱了起来!
弥津抄着刹雀,侧身撞破密封的木窗,雨登时泼下来,两个人滚下斜坡。草叶拍打中,弥津的手臂快把刹雀勒吐了,他听见太子声音急促:“你别杀了!”
刹雀哪会管这种废话,推搡着他的脸,烦道:“你滚开!”
弥津脖子里灌进天水,他还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刹雀说:“把手洗干净了再碰我。”
“你怕血?”刹雀手一顿,立刻改推为拍,“看看你这张脸,又比我干净多少。”
弥津脸上也是血,凝结的血。太子衣裳污秽,除了冠还能看,浑身并没有比刹雀好到哪里去。他果然不是纯粹的终古人,单从体格上看就很不同,那张脸不给刹雀细看,只知道他眼神阴鸷,凶得要命。
刹雀拍着太子的脸颊,他手上黏腻的鲜血经过雨水冲洗,和弥津脸上凝固的血污混成一股。弥津稍稍仰起脸,那腥臭复杂的血水便一股脑流下来,和着雨,滴答在刹雀脸上。
“我怕血,”弥津说,“瞧不出来?”
“瞧出来了,”刹雀让他淋得脸上也花成一团,“你还有病。”
“眼力这么好,”弥津拽过他拍自己的那只手,摁到另一边的面颊上,“这边也擦干净。”
刹雀偏不要听话,他想把那只手抽回来,可是弥津就是摁着不放。
这里是宫室侧旁的花圃,种着好些庭前雪,目下不是这种花的花期,所以雪瘦绿肥,都是巴掌大的叶子在招摇。刹雀淋了一夜的雨,又冷又饿,这倒霉任务居然还没有完。
“好,”刹雀抬腿绞住弥津,上半身欺过去,又照着面门打,“给你擦!”
然而这次触感怪异。
灰蒙的天色里,弥津没有躲闪,他还盯着刹雀,刚刚被血冲过的脖颈上,缓缓爬出酷似蛇鳞的纹路。他凑近,看也不看后面的刺客,嘲讽刹雀:“你刚刚保护的就是这种东西!”
因为这些蛇鳞纹路,原本已有停意的雨转而下大。周围的花叶发出沙沙声,好似有蛇从角落里爬出,正随着雨涌向刹雀。刹雀立即寒毛倒竖,想起弥氏的家徽。
弥氏的家徽是黑蜧,这是一种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黑色神蛇,虽然弥氏无法真的呼风唤雨,但他们打赢的胜仗的确多在雨天。据闻弥离难起义的前夜,曾有一位观相师告诉他,聂氏虺龙的血脉早已断绝,天下若要易主,正该是同属“水”行的弥氏。
弥离难好杀人,或许也是因为黑蜧的血统在作祟,他每每发作起来,都会暴虐非常,因而宫中近侍谈起“发作”就会色变。又有传闻,弥离难早年夭折的两个孩子,都是浑身覆鳞的怪物。
弥津这三日不肯见人,尉迟良以为他是装的,可是事实恰好相反,他是真的发作了。
刹雀指尖碰到那些蛇鳞纹路,一开始,它们只是花纹,但是随着弥津把他手上的血都擦上去,它们就变成了真的。刹雀不喜欢这个触感,他抬脚蹬着弥津。
弥津越抓越紧,仿佛下一刻就把刹雀的手捏断。刺客冲过来,在扑起的那个瞬间,被弥津掐住了脖子,接着,整个人堪比破布人偶,被弥津掼入草叶间!
刺客张嘴,血从唇角往外逸,他喉结的部位已经变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弥津不止是力道大,还是控制不住力道。他松开尸体,还要拉着刹雀。眼前的景象时红时黑,他隐约还能听见阿耶叫他小名。
那伽。阿耶说,动手吧。
弥津刚刚恢复的神志再度飘忽,他不肯流泪,可是他没办法。为什么是我呢?阿耶,父亲,为什么就得是我?
叮当,叮当。
这是刹雀在室内拔刀时听见的声音,它们来自檐下,是宫室四角挂着的铁马。天冷冷,阶前的厮杀声也淡了,刹雀被弥津拖着,发现他又在用自己的手擦脸。那力道很重,好似要把脸上的血迹彻底擦掉。
有滚烫的雨珠混在了里面,刹雀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打湿刹雀的指尖,又渗入刹雀的指间。从来不会痛的三青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怎么了,”他微微偏头,冲刷干净的脸上露出关切神情,“你很难过吗?”
弥津神情阴郁,没回答,他扯过刹雀的腰牌,看见上面没有名字。
“今日是我宿卫轮值的第一天,”刹雀用剩下的那只手把腰牌拉回来,“好巧不巧,居然碰见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弥津微哂,任由刹雀把腰牌拉回去。两个人浑身脏透,一高一低地杵在这里,刹雀摸不准他的心思,便说:“太子,你的东宫幢将——”
弥津身体向前,压得刹雀连步后退。这可比杀人难,刹雀先推他,无果,就又用肩膀顶着他,可是他还是沉甸甸的,大半个人都罩在自己身上,连路都挡住了。
“去找尉迟良邀功,”弥津要死不活,耷拉着眼皮,料定刹雀脱不了身,“你护驾这么殷勤,他必定要好好谢你。”
准时(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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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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