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淮城第一医院门口,江宥昀迈开长腿走在前面,连望看着大门,嘴唇不易察觉地绷紧,落下好几步才跟上去。
他们提前挂的专家号,没等多久就进了问诊室。
医生是个六十多戴眼镜的干瘦老头:“怎么不舒服?”
江宥昀替他回答:“胃疼,吃几口就吐了。”
连望纠正:“夸张了。”
医生抬起头:“谁是病人?”
连望:“我。”
“胃疼多久了?”
“有几年了吧,不算频繁。”
“大便发黑吗?”
“没有。”
“体重有没有减轻?”
“瘦很多。”江宥昀抢答。
医生沉默片刻,开了检查单:“做个血常规和腹部彩超,胃镜最好也做一次。”
“这几样前不久都做过了,就是胃炎。”连望说,“频繁做手术对身体不好。”
医生在电脑上查看起来:“在哪儿做的?”
“浦川。”
连望无比庆幸跨国的医疗报告并不互通。
江宥昀抱着手臂,在边上无理取闹起来:“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做。”
医生:“胃镜需要签知情书,还要有家属陪同。”
江宥昀:“我签,我陪。”
医生:“你是患者什么人?”
“他男人。”
“前男友。”
两人同时开口。
医生的目光从眼镜上方探过来,在他俩身上来回转悠,最终两害相权取其轻:“男朋友不能代签。”
连望压住嘴角,起身往诊室外面走,等江宥昀带着怒气跟上来,才淡淡开口:“江老板,要不你把医院买下来?”
“操。”江宥昀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买了再抽吧,忍一忍。”
江宥昀快把烟头给咬断了,冷嗤:“等着。”
“让一下!都让一下!”
身后有轮子声靠近,连望还没来及反应就被江宥昀一把拽过,混乱中,担架车贴着身边擦过去了。
耳鸣嗡嗡响起,恍惚间,有人在喊着什么。
“都让一下!”
“腹部重伤,怀疑内出血!”
“准备手术!”
身边脚步纷乱,每次颠簸都牵扯腹部的伤,痛到浑身发抖。
冰凉的剪刀触到皮肤,剪开了白衬衫。
“病人叫什么?”
“连望。”
有人拍了拍他的脸。
“连望,能听见吗?坚持住,不要睡!”
“家属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
冷,太冷了。
好像落水了,身体丧失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意识渐渐涣散。
晕厥,濒死,这样的状态七年间体会过很多遍,连望不害怕,害怕也无力对抗,便任由自己沉下去。
……
“连望?”
“连望!”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捧住连望的脸。
连望浑身一颤,像从噩梦里惊醒,长长的睫毛湿哒哒黏在一起,恍惚看进江宥昀眼里。
“你怎么了?”江宥昀的眼睛黑沉沉的,把他圈在怀里,拧着眉头问。
连望后背都是冷汗,抓着对方的领口想站直,江宥昀还抱着他不放。
连望挣动一下,呼吸紊乱:“让我起来。”
江宥昀终于松了手,连望扶墙理了理领口,胡乱解释,“可能低血糖犯了。”
江宥昀盯着他看了几秒,居然轻易信了:“你怎么这么脆皮?我叫人给你买糖吃。”
“吃糖会胃疼。”
“……”江宥昀表情复杂。
他把处方交给手下,让人交费取药,先带连望上了车。
连望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江宥昀在边上给顾明生打电话,正在问胃病犯低血糖该吃什么,连望已经困顿地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重温刚才的画面。
七年前,淮城第一医院609病房,连望醒过来的时候,床边站着连家的律师,他至今记得那个格外冷淡的语气。
“节哀。”
“老爷从公司顶楼跳下去了。”
“夫人精神崩溃了。”
不可一世的连少爷,也死在了那一天。
大多数人以为明天会和今天一样,就和日升日落一样稀松平常。连望知道不会,他见识过命运折磨人的手段,在天光最热烈的时候夺走你的一切。
所以连望不爱回忆,回忆不可控,想着想着就会坠入深渊。
回去后,江宥昀让周姨冲了温蜂蜜水让连望喝下。
不一会儿药就送到了,几种普通的胃药,抑酸和护胃的,没有连望迫切需要的止痛药。
江宥昀坐在对面,监督他吃下去。
连望边吃边琢磨跑路的事,先见余小飞,然后逃出淮城。
*
第二天,江宥昀吃过早饭就去了书房。
周姨过来收拾餐桌,将剩下的东西倒进桶里,看了眼时间:“哟,这都九点了,一会儿收垃圾的要来了。”
连望抬起眼:“垃圾车也能进来?”
“不能的,停在东门口。”
连望了然,回房带上跑路的东西,吃了药。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忙碌的人声。
江宥昀今天没说要出去,连望只能在房间等待时机,趁人不备再逃走,毕竟拖一天就多一份暴露的可能,不能再等了。
他借着噪音的掩护来到房门口,手刚碰到门把,门就开了,连望后退一步,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连望:“……”
江宥昀穿着一件黑色的双排扣西装,正把手表戴上手腕,在门口端详他一小会儿:“去哪?”
连望摸了摸腕上的佛珠,灵机一动:“找你呢,有句话你还没回答我。”
“嗯?”
“你什么时候信的佛。”连望顺势把门完全拉开,抱着手臂倚上去。
江宥昀目光一顿,单手插兜:“不信。”
“不信你戴什么?”
“别人送的就戴着了,万一显灵呢。”
连望抬起手,看着佛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颇有兴致地挖苦:“坏事做多了怕遭报应,求佛祖垂怜你?”
他说完就转动目光,见江宥昀难得好脾气地笑笑,却也不说话,反倒让连望说不出什么刻薄话了,“那你给我干什么,怎么不接着求了。”
“求到了。”
“嗯?”
江宥昀嘴角还弯着:“已经在面前了。”
连望微滞半秒,迟钝地意识到他求的是什么,他垂下目光,转动一颗佛珠,扯了个淡淡的笑:“又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再找,大不了找一辈子,这辈子不行下辈子,总有一天能找回来。”
江宥昀说这番话时,凝望着他的佛珠,眼神炽烈又无畏。
连望的指尖在佛珠上停下,久久没有动静。
还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江宥昀,还是爱把心意无遮无掩地摊在他面前。
傻子。
下辈子见了,还是躲远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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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连少爷也死在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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