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行

天将破晓,城中雾色未散。

谢清珩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脑中还在反复回想那张脸。

俊美,冷白,眼神温柔。

还有那身红衣。

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还有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谢清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能被外表迷惑。"

可那张脸,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

客栈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桌上那截从义庄带回来的残骨静静躺着,骨色灰白,眉心禁纹却仍隐隐发暗,像一点埋了百年的余火。

谢清珩垂眸看了它片刻,才抬手将灵力一点点送进去。

青白灵光沿着骨纹游走,刚触到那道禁纹,房中烛火便猛地晃了一下。

温度骤降。

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一瞬,一缕黑雾自骨缝间溢出,在半空中极快地凝成一小段模糊残影。

是火。

铺天盖地的火。

赤金与惨白纠缠着坠下来,仿佛天穹裂开一道口子。火海中央,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那里,眉心神印灼亮如日。

那是百年前的谢清珩。

而他对面,还有另一道红衣人影。

身形高挑,被火浪卷得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见衣袂翻飞,像一朵将败未败的血花。

谢清珩瞳孔微缩。

那个红衣人影——身形、轮廓,怎么这么像殷无妄?

他心口骤然一紧,正要再看清一点,那画面却骤然崩碎。

---

残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黑雾尽散。

唯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自骨缝里沙哑地渗出来。

"去……西市……"

谢清珩眸色微沉,按住眉心。

若那个红衣人影真是殷无妄,那百年前那场火里,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

他刚收起残骨,楼下掌柜便打着哈欠开门,一抬头见他已下楼,连忙堆笑:"道长起得早。可要用些热粥?"

谢清珩摇头:"西市今晨可有异样?"

掌柜一愣,声音立刻压了下来:"有。天还没亮,就传开了。说西市口那口枯井里,又捞出一具骨头,官差都过去封路了。"

果然。

谢清珩转身便出了门。

石阶刚下到一半,身后便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去。"

谢清珩心口骤然一紧。

是他。

他又来了。

谢清珩强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欣喜,脚步未停。

---

对面酒楼二层栏杆上,殷无妄不知何时坐在那里,一袭红衣在晨雾里格外惹眼。他单手托着下巴,垂眸看人,像一只正懒懒伏在高处等猎物的猫。

谢清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脸上。

晨光下,那张脸愈发显得俊美。

红衣在风里轻轻扬起,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单手托着下巴的姿势,慵懒而优雅。

谢清珩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立刻移开视线,告诉自己:

"不能看。"

"冷静。"

---

"你一夜没睡?"

谢清珩淡淡道:"与你无关。"

殷无妄笑了笑,自栏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半点声响也无。

---

"也对。你向来心里一有事,就爱自己熬着。"

谢清珩这才停步,转身看他。

"你知道西市的事?"

"知道一些。"

"那就说。"

殷无妄挑眉:"你这是求我?"

谢清珩神色不动:"你若不想说,就别跟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殷无妄望着那道白衣背影,低低笑了一声,几步便追上去,与他并肩。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距离很近,近到谢清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近到谢清珩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谢清珩下意识想拉开距离。

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保持着这个距离。

"为什么不拉开距离?"

他在心里问自己。

可他不敢想下去。

---

晨雾未散,两人一白一红走在长街上,极是扎眼。偶有路人回头,可待真想细看,却总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隔了一层,越看越模糊。

"西市那口井,原本是百年前栖梧流民进城时用过的井。"

殷无妄终于开口,"后来城里闹过一场疫病,井便废了。最近几日,有人在井底投骨养煞,借旧地旧怨,把栖梧那场火里的残咒重新引出来。"

谢清珩侧眸:"谁?"

"若我知道是谁,昨夜就不会只看你一人在义庄里忙。"

谢清珩眼神微冷:"你昨夜一直在?"

"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

谢清珩心口一紧。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

"那你为何不现身?"

殷无妄偏头看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想看看,你如今还剩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唇角轻勾。

"幸好,骨头还没全软。"

谢清珩懒得接这话,只问:"你对栖梧残咒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点。"

"多多少?"

殷无妄没答,目光却忽然落到他肩头。

雨后檐角滴水,方才出门时有一点水珠溅在谢清珩衣上,将落未落。

殷无妄抬手,替他拂了下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清珩眸色骤冷,反手便扣住他手腕:"别碰我。"

可在扣住他手腕的瞬间,那股温度烫得他指尖微颤。

"要保持距离。"

---

殷无妄任他扣着,腕骨在那只手掌下微微发烫。

他望着谢清珩,眼里笑意却更深了些。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清珩指尖一顿。

"你以前最烦旁人近身。"殷无妄轻声道,"却从不防我。"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以前?

什么以前?

他们以前认识吗?

可他明明不记得这个人。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为什么殷无妄说得这么笃定?

为什么他说"你以前从不防我"?

谢清珩脑中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

火海。

红衣。

背影。

那个人和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关联?

---

晨风有些凉。

谢清珩却觉得掌心那截腕骨像火一样烫。他猛地松开手,神色比方才更冷。

"少胡言。"

"是不是胡言,以后你自会知道。"

殷无妄也不恼,只懒懒跟上去。

谢清珩松开手后,掌心忽然空了。

那股温度消失了。

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谢清珩立刻压下这股情绪,告诉自己:

"不能有这种想法。"

"这个人很危险。"

---

两人到西市时,那里果然已围满了人。

长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可当谢清珩和殷无妄并肩走进西市时,周围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最先注意到的,是街口卖菜的老妇。

她抬头看见那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手中的菜篮险些掉在地上。

"红、红衣……"

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白了。

旁边卖肉的屠夫也看见了,刀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那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万妖川的……"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捂住了嘴。

"别说!"

"你不要命了?"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只是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可招惹的存在。

谢清珩察觉到了这些反应,眸色微沉。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殷无妄。

殷无妄神色如常,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

他甚至还朝一个盯着他看的小贩笑了笑。

那小贩立刻低下头,连摊子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谢清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都认识他?"

"不,不是认识。"

"是害怕。"

"他们害怕他。"

谢清珩想起昨夜客栈里听到的传闻。

"宁遇百鬼,不见无妄。"

"万妖川的主,笑着比怒时更可怕。"

原来不是夸张。

这些人,真的怕他。

---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敢拦。

没有人敢问。

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谢清珩和殷无妄就这样走到了枯井边。

枯井边站着几名衙役,不住驱赶围观百姓。井旁草席上盖着一张白布,底下隐约露出一截惨白骨腕。

谢清珩才靠近两步,便有年轻捕快横刀拦在前头:"官府办案,闲人退开。"

谢清珩尚未开口,殷无妄已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

"你若拦得住,我们便退。"

那捕快本还有几分硬气,一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却无端一寒。

不只是寒。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像是被什么死神盯上了。

捕快的手开始发抖,连握刀的手都僵了僵。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老衙役看见殷无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拉住年轻捕快,压低声音道:"别拦!"

"可是——"

"别拦!"老衙役的声音都在抖,"你不要命了?"

年轻捕快一愣:"他是谁?"

老衙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拉着他往后退。

退得远远的。

像是生怕被殷无妄看上一眼。

谢清珩将一枚玉令递过去。

玉令素白,边缘只刻一道极淡的玉衡印。捕快一见,脸色立刻变了,忙躬身退开:"原来是仙门前辈,请。"

谢清珩走到井边,掀开白布。

底下果然是一具新捞出的白骨。

只是这具骨头并不完整,像被人拆散后又草草拼起。胸骨正中钉着一根乌黑长钉,钉身满是细密符纹,阴气森森。

殷无妄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镇魂钉。"

"做什么的?"谢清珩问。

"封住骨里怨念,不许它散。"殷无妄道,"怨得越久,煞气越稳。等养得差不多了,再放出来。"

谢清珩俯身细看,那钉身符纹间,果然夹着一枚极小的火纹。

与昨夜残骨眉心禁纹同源。

他抬手欲碰,殷无妄却忽然扣住他手腕。

"别直接碰。"

谢清珩抬眼看他。

"上头裹了业煞。"殷无妄道,"你旧伤未愈,真碰上去,够你难受半日。"

谢清珩静了静,竟当真没有挣开。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挣开。

那股温度,那个触碰,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谢清珩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他的触碰,会让我觉得安心?"

他不敢想下去。

---

周围几个衙役远远看着,越发觉得这两位仙门中人气氛古怪。尤其那红衣男人,分明带笑,却看得人背后发冷。

谢清珩取出一张素符,贴在镇魂钉上,指尖一点。

符纸倏地燃起一线冷白火光。

火舌舔上钉身的刹那,枯井深处忽然传来极低极低的呜咽声。像有无数人隔着百年,压在黑暗最深处,一齐哭了出来。

周围百姓瞬间白了脸,有胆小的已跌坐在地。

谢清珩神色不动,灵力再压一层。

只听"叮"的一声,镇魂钉剧震着弹了出来。

钉身离骨的一瞬,那具白骨猛地坐起,空洞眼窝直直对上谢清珩,喉中发出咯咯怪响。

围观众人顿时惊叫一片。

殷无妄却并未出手,只盯着那具骨头,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刻,白骨张大嘴,竟从喉中吐出一截烧得焦黑的旧木牌。

木牌滚落在地,翻了半圈。

正面只剩两个残缺字样。

——栖梧。

谢清珩心口微震。

那是百年前栖梧台祭仪器物上才会用的旧牌,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俯身要捡,枯井深处却猛地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物,在极深极深的井底撞上井壁。

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响起。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听得人头皮发麻。

"退后!"

谢清珩沉声开口。

几名衙役这回不敢再拖,慌忙连推带拽地把百姓往后带。年轻捕快脸都白了,却还是咬牙留在最前面。

井中撞击声越来越重,井口边缘开始往上渗黑水。那黑水带着浓烈腐臭,混着一丝极熟悉的焦灰气。

谢清珩只闻了一息,眉心便骤然一蹙。

那味道,与百年前栖梧台焚尽后遗在风里的灰气,一模一样。

"下面是什么?"他问。

"半成的骨煞。"殷无妄望着翻涌的黑水,唇边笑意已尽数褪去,"若让它出来,今夜这半城都别想安稳。"

"你能封住?"

殷无妄转头看他,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里带了几分冷。

"能。"

"可你大约不会喜欢。"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五指微收。

井口上方空气骤然一滞。

不,不只是空气。

连周围的温度都在下降。

谢清珩能清楚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从殷无妄身上散发出来。

那种压迫感,不是普通妖修能有的。

更像是……

像是某种天生的威压。

像是某种血脉里的力量。

下一瞬,无数赤红细线自他掌心窜出,像血色游蛇,倏地没入井底。

那些赤线极细,却韧得惊人。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活的一样,精准地缠向井底的骨煞。

谢清珩瞳孔微缩。

赤线。

这就是传闻里的赤线。

能锁魂、剖煞、封阵的赤线。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黑水轰然翻涌,井下立刻爆出一声凄厉惨叫,像有什么东西被活活扼住喉咙往上拽。

那声音太尖,几乎要刺穿耳膜。

周围的百姓纷纷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可殷无妄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残忍。

谢清珩忽然想起客栈里听到的传闻。

"万妖川的主,笑着比怒时更可怕。"

原来是真的。

他笑着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

殷无妄手指微动,那些赤线立刻收紧。

井底的骨煞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活活撕裂。

可殷无妄却没有半点怜悯。

他只是淡淡地说:"聒噪。"

然后手指一收。

那些赤线瞬间收紧,将骨煞死死锁住。

骨煞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西市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

还有殷无妄衣袂翻飞的声音。

谢清珩盯着他,心口越来越紧。

这个人——

比他想象的更强。

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出手,会觉得莫名安心?

为什么会觉得,有他在,就不会有事?

谢清珩立刻打断自己的念头。

"不能有这种想法。"

"这个人很危险。"

"不能依赖他。"

---

谢清珩胸口一闷,旧伤骤然被震得隐隐发作,脸色白了一分。

殷无妄余光扫见,手势竟不自觉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井底黑影猛地窜出。

一具半人半骨的怪物自黑水里扑了上来,头颅只剩半边,脊骨后拖着长长黑雾,直冲谢清珩面门而来。

那速度太快,旁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谢清珩!"

殷无妄脸色骤沉。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动,带着担心,带着恐惧。

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

慌乱。

像是害怕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是害怕再经历一次百年前的那场火。

几乎是本能的,殷无妄身形一闪,挡在了谢清珩面前。

那速度快得连谢清珩都没反应过来。

一瞬间,谢清珩只看见那道红衣挡在自己面前。

挡住了骨煞。

也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谢清珩心口骤然一紧。

"他……"

"他在护我?"

可下一瞬,谢清珩已一步上前,将殷无妄拉到身后。

长剑出鞘。

"铮"的一声,雪亮剑光骤然撕开晨雾。

那一瞬,连翻滚黑水都像静了一拍。

谢清珩白衣立在井前,神色冷得近乎无情,剑锋自下而上掠过,剑光如雪,带着一种极稳、极静、极狠的锋意。

骨煞扑至半空,尚未来得及沾上他衣角,便被这一剑当空劈开。

黑雾、碎骨、腥煞之气轰然炸散,像一场被硬生生斩断的噩梦。

残灰簌簌落下。

四周一片死寂。

连远远退开的百姓都忘了呼吸。

年轻捕快怔怔看着井前那道白衣身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谢清珩收剑入鞘,动作极稳,只有唇色比先前更白了一点。

殷无妄盯着他,眼中情绪翻了几翻,最终只低低道:"你果然还是这样。"

"哪样?"

"看着快碎了,真动手时却比谁都狠。"

谢清珩没接这句,只俯身将地上的旧木牌捡起。

木牌入手极轻,边缘却已烧得发脆。他翻到背面,瞳孔微微一缩。

背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九月初七,西陵驿。

像是某个时日,也像某场约定。

殷无妄走近看了一眼,眸色微动。

"你认得?"谢清珩问。

"认得一半。"

"什么意思?"

殷无妄从他掌中抽走木牌,低头细看,神色难得认真。

"西陵驿是旧驿站,百年前专替栖梧台往来运送祭器和卷宗。那场火后,就废了。"

他顿了顿,将木牌放回谢清珩手中。

"至于九月初七——"

"那是栖梧天火案发生前一日。"

谢清珩心头猛地一沉。

这就不是普通遗物了。

这是路引。

有人故意把线索摆到他们眼前,引他们去西陵驿。

"去不去?"殷无妄问。

谢清珩将木牌收入袖中,答得极淡:"去。"

殷无妄唇角一勾:"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也要去?"

"自然。"

"我没说与你同路。"

殷无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清珩,你大可以现在就甩开我。可你前脚走,我后脚还是会跟上。"

谢清珩冷淡道:"你很闲?"

"是。"殷无妄答得坦然,"我这百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跟着你。"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玩笑。

可谢清珩却没从中听出半分玩笑意味。

他心口忽然一紧。

跟着我?

跟了一百年?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清珩脑中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

火海。

红衣。

背影。

还有那句"我这百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跟着你"。

谢清珩喉间发紧,却说不出话。

---

他沉默片刻,转身便往城外去。

殷无妄扬眉:"这算默认?"

谢清珩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你若再多话,就别跟着。"

殷无妄低低笑了,果然安静了下来,只不紧不慢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路出城。

山路被昨夜的雨冲得湿滑,薄雾贴着林梢游走。西陵驿在城西三十里外,荒废多年,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

行至山道尽头,晨光终于穿破雾色,一角残败驿楼隐约露了出来。

也就在那一瞬,谢清珩袖中木牌忽然发烫。

他脚步一顿,将其取出。

原本焦黑的木面上,不知何时缓缓渗出一行新的血字。

"司劫者,才是真祭。"

与昨夜义庄白骨上的字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那行字后面,又慢慢浮出了第八个字。

——你。

谢清珩眸色骤沉。

殷无妄也看见了,脸上最后一点散漫笑意终于尽数褪去。

山风骤冷。

残败驿楼前,不知何时亮起一盏白灯笼。

它悬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等了他们百年的眼睛。

---

两人离开后,西市才慢慢恢复了声音。

"刚才那个红衣的……"

"是他吧?"

"肯定是他。"

"你看见他出手了吗?那些赤线……"

"看见了。"卖菜的老妇还在发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东西。"

"那些赤线,像活的一样。"

"而且你们看见了吗?那个骨煞,在他手里连挣扎都做不到。"

"就像……就像被天敌抓住了一样。"

老衙役坐在井边,脸色还是惨白的。

年轻捕快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他到底是谁?"

老衙役沉默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道:"万妖川之主。"

"真的是他?"

"错不了。"老衙役道,"我年轻时见过他一次。那时他也是这样,一身红衣,腰挂骨哨,走到哪里,哪里的阴魂都要跪地请罪。"

"那他……"年轻捕快咽了口唾沫,"他很厉害吗?"

"厉害?"老衙役苦笑,"何止厉害。"

"传闻他能驭火、渡火、吞火。"

"传闻他不死,百年前那场天火都烧不死他。"

"传闻他在无妄海上近乎无敌,仙门十三宗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还有传闻说……"

老衙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白衣人。"

年轻捕快一愣:"白衣人?"

"对。"老衙役点头,"你刚才没看见吗?他身边那个白衣的。"

年轻捕快想起了谢清珩。

"那个白衣的……就是他要找的人?"

"不知道。"老衙役摇头,"不过你看他对那个白衣的态度……"

"怎么了?"

"太不一样了。"老衙役道,"我见过他杀人,出手极狠,从不留情。可刚才那个骨煞扑向那个白衣的时候,你看见他的反应了吗?"

年轻捕快回想起来,心口一紧。

"他……他好像很担心。"

"不只是担心。"老衙役道,"是害怕。"

"害怕?"

"对。"老衙役点头,"我从未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像是害怕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

"所以那个白衣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才有人小声道:"难怪传闻说,殷无妄若肯护谁,天都未必收得走。"

"是啊。"

"刚才那一瞬,我真以为他要挡在那个白衣人面前了。"

"我也看见了。"

"那速度……"

"太快了。"

"快得像是本能。"

"像是做过千百遍。"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老衙役叹了口气:"算了,这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那个白衣的,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

"是啊,能让万妖川之主这么护着,肯定不是普通人。"

"你们说……"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风声,吹过西市,吹过枯井,吹向远方的西陵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