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城中雾色未散。
谢清珩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脑中还在反复回想那张脸。
俊美,冷白,眼神温柔。
还有那身红衣。
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还有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谢清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能被外表迷惑。"
可那张脸,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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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桌上那截从义庄带回来的残骨静静躺着,骨色灰白,眉心禁纹却仍隐隐发暗,像一点埋了百年的余火。
谢清珩垂眸看了它片刻,才抬手将灵力一点点送进去。
青白灵光沿着骨纹游走,刚触到那道禁纹,房中烛火便猛地晃了一下。
温度骤降。
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一瞬,一缕黑雾自骨缝间溢出,在半空中极快地凝成一小段模糊残影。
是火。
铺天盖地的火。
赤金与惨白纠缠着坠下来,仿佛天穹裂开一道口子。火海中央,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那里,眉心神印灼亮如日。
那是百年前的谢清珩。
而他对面,还有另一道红衣人影。
身形高挑,被火浪卷得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见衣袂翻飞,像一朵将败未败的血花。
谢清珩瞳孔微缩。
那个红衣人影——身形、轮廓,怎么这么像殷无妄?
他心口骤然一紧,正要再看清一点,那画面却骤然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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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黑雾尽散。
唯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自骨缝里沙哑地渗出来。
"去……西市……"
谢清珩眸色微沉,按住眉心。
若那个红衣人影真是殷无妄,那百年前那场火里,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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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收起残骨,楼下掌柜便打着哈欠开门,一抬头见他已下楼,连忙堆笑:"道长起得早。可要用些热粥?"
谢清珩摇头:"西市今晨可有异样?"
掌柜一愣,声音立刻压了下来:"有。天还没亮,就传开了。说西市口那口枯井里,又捞出一具骨头,官差都过去封路了。"
果然。
谢清珩转身便出了门。
石阶刚下到一半,身后便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去。"
谢清珩心口骤然一紧。
是他。
他又来了。
谢清珩强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欣喜,脚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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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酒楼二层栏杆上,殷无妄不知何时坐在那里,一袭红衣在晨雾里格外惹眼。他单手托着下巴,垂眸看人,像一只正懒懒伏在高处等猎物的猫。
谢清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脸上。
晨光下,那张脸愈发显得俊美。
红衣在风里轻轻扬起,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单手托着下巴的姿势,慵懒而优雅。
谢清珩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立刻移开视线,告诉自己:
"不能看。"
"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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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夜没睡?"
谢清珩淡淡道:"与你无关。"
殷无妄笑了笑,自栏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半点声响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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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你向来心里一有事,就爱自己熬着。"
谢清珩这才停步,转身看他。
"你知道西市的事?"
"知道一些。"
"那就说。"
殷无妄挑眉:"你这是求我?"
谢清珩神色不动:"你若不想说,就别跟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殷无妄望着那道白衣背影,低低笑了一声,几步便追上去,与他并肩。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距离很近,近到谢清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近到谢清珩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谢清珩下意识想拉开距离。
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保持着这个距离。
"为什么不拉开距离?"
他在心里问自己。
可他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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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两人一白一红走在长街上,极是扎眼。偶有路人回头,可待真想细看,却总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隔了一层,越看越模糊。
"西市那口井,原本是百年前栖梧流民进城时用过的井。"
殷无妄终于开口,"后来城里闹过一场疫病,井便废了。最近几日,有人在井底投骨养煞,借旧地旧怨,把栖梧那场火里的残咒重新引出来。"
谢清珩侧眸:"谁?"
"若我知道是谁,昨夜就不会只看你一人在义庄里忙。"
谢清珩眼神微冷:"你昨夜一直在?"
"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
谢清珩心口一紧。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
"那你为何不现身?"
殷无妄偏头看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想看看,你如今还剩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唇角轻勾。
"幸好,骨头还没全软。"
谢清珩懒得接这话,只问:"你对栖梧残咒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点。"
"多多少?"
殷无妄没答,目光却忽然落到他肩头。
雨后檐角滴水,方才出门时有一点水珠溅在谢清珩衣上,将落未落。
殷无妄抬手,替他拂了下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清珩眸色骤冷,反手便扣住他手腕:"别碰我。"
可在扣住他手腕的瞬间,那股温度烫得他指尖微颤。
"要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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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妄任他扣着,腕骨在那只手掌下微微发烫。
他望着谢清珩,眼里笑意却更深了些。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清珩指尖一顿。
"你以前最烦旁人近身。"殷无妄轻声道,"却从不防我。"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以前?
什么以前?
他们以前认识吗?
可他明明不记得这个人。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为什么殷无妄说得这么笃定?
为什么他说"你以前从不防我"?
谢清珩脑中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
火海。
红衣。
背影。
那个人和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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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有些凉。
谢清珩却觉得掌心那截腕骨像火一样烫。他猛地松开手,神色比方才更冷。
"少胡言。"
"是不是胡言,以后你自会知道。"
殷无妄也不恼,只懒懒跟上去。
谢清珩松开手后,掌心忽然空了。
那股温度消失了。
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谢清珩立刻压下这股情绪,告诉自己:
"不能有这种想法。"
"这个人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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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西市时,那里果然已围满了人。
长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可当谢清珩和殷无妄并肩走进西市时,周围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最先注意到的,是街口卖菜的老妇。
她抬头看见那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手中的菜篮险些掉在地上。
"红、红衣……"
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白了。
旁边卖肉的屠夫也看见了,刀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那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万妖川的……"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捂住了嘴。
"别说!"
"你不要命了?"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只是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可招惹的存在。
谢清珩察觉到了这些反应,眸色微沉。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殷无妄。
殷无妄神色如常,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
他甚至还朝一个盯着他看的小贩笑了笑。
那小贩立刻低下头,连摊子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谢清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都认识他?"
"不,不是认识。"
"是害怕。"
"他们害怕他。"
谢清珩想起昨夜客栈里听到的传闻。
"宁遇百鬼,不见无妄。"
"万妖川的主,笑着比怒时更可怕。"
原来不是夸张。
这些人,真的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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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敢拦。
没有人敢问。
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谢清珩和殷无妄就这样走到了枯井边。
枯井边站着几名衙役,不住驱赶围观百姓。井旁草席上盖着一张白布,底下隐约露出一截惨白骨腕。
谢清珩才靠近两步,便有年轻捕快横刀拦在前头:"官府办案,闲人退开。"
谢清珩尚未开口,殷无妄已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
"你若拦得住,我们便退。"
那捕快本还有几分硬气,一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却无端一寒。
不只是寒。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像是被什么死神盯上了。
捕快的手开始发抖,连握刀的手都僵了僵。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老衙役看见殷无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拉住年轻捕快,压低声音道:"别拦!"
"可是——"
"别拦!"老衙役的声音都在抖,"你不要命了?"
年轻捕快一愣:"他是谁?"
老衙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拉着他往后退。
退得远远的。
像是生怕被殷无妄看上一眼。
谢清珩将一枚玉令递过去。
玉令素白,边缘只刻一道极淡的玉衡印。捕快一见,脸色立刻变了,忙躬身退开:"原来是仙门前辈,请。"
谢清珩走到井边,掀开白布。
底下果然是一具新捞出的白骨。
只是这具骨头并不完整,像被人拆散后又草草拼起。胸骨正中钉着一根乌黑长钉,钉身满是细密符纹,阴气森森。
殷无妄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镇魂钉。"
"做什么的?"谢清珩问。
"封住骨里怨念,不许它散。"殷无妄道,"怨得越久,煞气越稳。等养得差不多了,再放出来。"
谢清珩俯身细看,那钉身符纹间,果然夹着一枚极小的火纹。
与昨夜残骨眉心禁纹同源。
他抬手欲碰,殷无妄却忽然扣住他手腕。
"别直接碰。"
谢清珩抬眼看他。
"上头裹了业煞。"殷无妄道,"你旧伤未愈,真碰上去,够你难受半日。"
谢清珩静了静,竟当真没有挣开。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挣开。
那股温度,那个触碰,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谢清珩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他的触碰,会让我觉得安心?"
他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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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个衙役远远看着,越发觉得这两位仙门中人气氛古怪。尤其那红衣男人,分明带笑,却看得人背后发冷。
谢清珩取出一张素符,贴在镇魂钉上,指尖一点。
符纸倏地燃起一线冷白火光。
火舌舔上钉身的刹那,枯井深处忽然传来极低极低的呜咽声。像有无数人隔着百年,压在黑暗最深处,一齐哭了出来。
周围百姓瞬间白了脸,有胆小的已跌坐在地。
谢清珩神色不动,灵力再压一层。
只听"叮"的一声,镇魂钉剧震着弹了出来。
钉身离骨的一瞬,那具白骨猛地坐起,空洞眼窝直直对上谢清珩,喉中发出咯咯怪响。
围观众人顿时惊叫一片。
殷无妄却并未出手,只盯着那具骨头,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刻,白骨张大嘴,竟从喉中吐出一截烧得焦黑的旧木牌。
木牌滚落在地,翻了半圈。
正面只剩两个残缺字样。
——栖梧。
谢清珩心口微震。
那是百年前栖梧台祭仪器物上才会用的旧牌,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俯身要捡,枯井深处却猛地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物,在极深极深的井底撞上井壁。
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响起。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听得人头皮发麻。
"退后!"
谢清珩沉声开口。
几名衙役这回不敢再拖,慌忙连推带拽地把百姓往后带。年轻捕快脸都白了,却还是咬牙留在最前面。
井中撞击声越来越重,井口边缘开始往上渗黑水。那黑水带着浓烈腐臭,混着一丝极熟悉的焦灰气。
谢清珩只闻了一息,眉心便骤然一蹙。
那味道,与百年前栖梧台焚尽后遗在风里的灰气,一模一样。
"下面是什么?"他问。
"半成的骨煞。"殷无妄望着翻涌的黑水,唇边笑意已尽数褪去,"若让它出来,今夜这半城都别想安稳。"
"你能封住?"
殷无妄转头看他,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里带了几分冷。
"能。"
"可你大约不会喜欢。"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五指微收。
井口上方空气骤然一滞。
不,不只是空气。
连周围的温度都在下降。
谢清珩能清楚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从殷无妄身上散发出来。
那种压迫感,不是普通妖修能有的。
更像是……
像是某种天生的威压。
像是某种血脉里的力量。
下一瞬,无数赤红细线自他掌心窜出,像血色游蛇,倏地没入井底。
那些赤线极细,却韧得惊人。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活的一样,精准地缠向井底的骨煞。
谢清珩瞳孔微缩。
赤线。
这就是传闻里的赤线。
能锁魂、剖煞、封阵的赤线。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黑水轰然翻涌,井下立刻爆出一声凄厉惨叫,像有什么东西被活活扼住喉咙往上拽。
那声音太尖,几乎要刺穿耳膜。
周围的百姓纷纷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可殷无妄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残忍。
谢清珩忽然想起客栈里听到的传闻。
"万妖川的主,笑着比怒时更可怕。"
原来是真的。
他笑着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
殷无妄手指微动,那些赤线立刻收紧。
井底的骨煞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活活撕裂。
可殷无妄却没有半点怜悯。
他只是淡淡地说:"聒噪。"
然后手指一收。
那些赤线瞬间收紧,将骨煞死死锁住。
骨煞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西市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
还有殷无妄衣袂翻飞的声音。
谢清珩盯着他,心口越来越紧。
这个人——
比他想象的更强。
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出手,会觉得莫名安心?
为什么会觉得,有他在,就不会有事?
谢清珩立刻打断自己的念头。
"不能有这种想法。"
"这个人很危险。"
"不能依赖他。"
---
谢清珩胸口一闷,旧伤骤然被震得隐隐发作,脸色白了一分。
殷无妄余光扫见,手势竟不自觉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井底黑影猛地窜出。
一具半人半骨的怪物自黑水里扑了上来,头颅只剩半边,脊骨后拖着长长黑雾,直冲谢清珩面门而来。
那速度太快,旁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谢清珩!"
殷无妄脸色骤沉。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动,带着担心,带着恐惧。
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
慌乱。
像是害怕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是害怕再经历一次百年前的那场火。
几乎是本能的,殷无妄身形一闪,挡在了谢清珩面前。
那速度快得连谢清珩都没反应过来。
一瞬间,谢清珩只看见那道红衣挡在自己面前。
挡住了骨煞。
也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谢清珩心口骤然一紧。
"他……"
"他在护我?"
可下一瞬,谢清珩已一步上前,将殷无妄拉到身后。
长剑出鞘。
"铮"的一声,雪亮剑光骤然撕开晨雾。
那一瞬,连翻滚黑水都像静了一拍。
谢清珩白衣立在井前,神色冷得近乎无情,剑锋自下而上掠过,剑光如雪,带着一种极稳、极静、极狠的锋意。
骨煞扑至半空,尚未来得及沾上他衣角,便被这一剑当空劈开。
黑雾、碎骨、腥煞之气轰然炸散,像一场被硬生生斩断的噩梦。
残灰簌簌落下。
四周一片死寂。
连远远退开的百姓都忘了呼吸。
年轻捕快怔怔看着井前那道白衣身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谢清珩收剑入鞘,动作极稳,只有唇色比先前更白了一点。
殷无妄盯着他,眼中情绪翻了几翻,最终只低低道:"你果然还是这样。"
"哪样?"
"看着快碎了,真动手时却比谁都狠。"
谢清珩没接这句,只俯身将地上的旧木牌捡起。
木牌入手极轻,边缘却已烧得发脆。他翻到背面,瞳孔微微一缩。
背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九月初七,西陵驿。
像是某个时日,也像某场约定。
殷无妄走近看了一眼,眸色微动。
"你认得?"谢清珩问。
"认得一半。"
"什么意思?"
殷无妄从他掌中抽走木牌,低头细看,神色难得认真。
"西陵驿是旧驿站,百年前专替栖梧台往来运送祭器和卷宗。那场火后,就废了。"
他顿了顿,将木牌放回谢清珩手中。
"至于九月初七——"
"那是栖梧天火案发生前一日。"
谢清珩心头猛地一沉。
这就不是普通遗物了。
这是路引。
有人故意把线索摆到他们眼前,引他们去西陵驿。
"去不去?"殷无妄问。
谢清珩将木牌收入袖中,答得极淡:"去。"
殷无妄唇角一勾:"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也要去?"
"自然。"
"我没说与你同路。"
殷无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清珩,你大可以现在就甩开我。可你前脚走,我后脚还是会跟上。"
谢清珩冷淡道:"你很闲?"
"是。"殷无妄答得坦然,"我这百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跟着你。"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玩笑。
可谢清珩却没从中听出半分玩笑意味。
他心口忽然一紧。
跟着我?
跟了一百年?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清珩脑中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
火海。
红衣。
背影。
还有那句"我这百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跟着你"。
谢清珩喉间发紧,却说不出话。
---
他沉默片刻,转身便往城外去。
殷无妄扬眉:"这算默认?"
谢清珩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你若再多话,就别跟着。"
殷无妄低低笑了,果然安静了下来,只不紧不慢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路出城。
山路被昨夜的雨冲得湿滑,薄雾贴着林梢游走。西陵驿在城西三十里外,荒废多年,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
行至山道尽头,晨光终于穿破雾色,一角残败驿楼隐约露了出来。
也就在那一瞬,谢清珩袖中木牌忽然发烫。
他脚步一顿,将其取出。
原本焦黑的木面上,不知何时缓缓渗出一行新的血字。
"司劫者,才是真祭。"
与昨夜义庄白骨上的字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那行字后面,又慢慢浮出了第八个字。
——你。
谢清珩眸色骤沉。
殷无妄也看见了,脸上最后一点散漫笑意终于尽数褪去。
山风骤冷。
残败驿楼前,不知何时亮起一盏白灯笼。
它悬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等了他们百年的眼睛。
---
两人离开后,西市才慢慢恢复了声音。
"刚才那个红衣的……"
"是他吧?"
"肯定是他。"
"你看见他出手了吗?那些赤线……"
"看见了。"卖菜的老妇还在发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东西。"
"那些赤线,像活的一样。"
"而且你们看见了吗?那个骨煞,在他手里连挣扎都做不到。"
"就像……就像被天敌抓住了一样。"
老衙役坐在井边,脸色还是惨白的。
年轻捕快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他到底是谁?"
老衙役沉默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道:"万妖川之主。"
"真的是他?"
"错不了。"老衙役道,"我年轻时见过他一次。那时他也是这样,一身红衣,腰挂骨哨,走到哪里,哪里的阴魂都要跪地请罪。"
"那他……"年轻捕快咽了口唾沫,"他很厉害吗?"
"厉害?"老衙役苦笑,"何止厉害。"
"传闻他能驭火、渡火、吞火。"
"传闻他不死,百年前那场天火都烧不死他。"
"传闻他在无妄海上近乎无敌,仙门十三宗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还有传闻说……"
老衙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白衣人。"
年轻捕快一愣:"白衣人?"
"对。"老衙役点头,"你刚才没看见吗?他身边那个白衣的。"
年轻捕快想起了谢清珩。
"那个白衣的……就是他要找的人?"
"不知道。"老衙役摇头,"不过你看他对那个白衣的态度……"
"怎么了?"
"太不一样了。"老衙役道,"我见过他杀人,出手极狠,从不留情。可刚才那个骨煞扑向那个白衣的时候,你看见他的反应了吗?"
年轻捕快回想起来,心口一紧。
"他……他好像很担心。"
"不只是担心。"老衙役道,"是害怕。"
"害怕?"
"对。"老衙役点头,"我从未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像是害怕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
"所以那个白衣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才有人小声道:"难怪传闻说,殷无妄若肯护谁,天都未必收得走。"
"是啊。"
"刚才那一瞬,我真以为他要挡在那个白衣人面前了。"
"我也看见了。"
"那速度……"
"太快了。"
"快得像是本能。"
"像是做过千百遍。"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老衙役叹了口气:"算了,这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那个白衣的,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
"是啊,能让万妖川之主这么护着,肯定不是普通人。"
"你们说……"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风声,吹过西市,吹过枯井,吹向远方的西陵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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