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

订婚宴之后,商氏庄园里关于郁星眠的议论声小了很多。

至少明面上,再没人敢当着商砚辞的面说三道四。

郁星眠的生活也渐渐回归正轨。

白天去工作室修复文物,晚上回到公寓,偶尔和商砚辞一起吃晚饭,偶尔各自忙碌。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像协议里写的那样,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

但郁星眠发现了一件事。

商砚辞睡不好。

第一次发现是在同居后的第三天夜里。

郁星眠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以为是商砚辞还在工作,没有在意。

可之后几天,几乎每天夜里,那盏灯都亮着。

有时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到天快亮。

郁星眠开始留意。她发现商砚辞每天早上都是六点半准时起床,西装永远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可他的眼底总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被冷峻的眉眼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不提自己失眠的事。

郁星眠也没有问。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郁星眠修复一件清代瓷瓶,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她轻手轻脚地开门,以为商砚辞已经睡了,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

她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郁星眠脚步顿住。

她犹豫了几秒,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商砚辞白天在公司的样子——冷静、果断、永远掌控一切。可夜里独自坐在书房里的他,又是什么样子?

郁星眠坐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枚小小的香薰蜡烛。那是她之前做手工时剩下的,薰衣草味,有助眠的效果。

她又找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把蜡烛放进去,点燃。

淡紫色的火苗在杯子里轻轻跳动,薰衣草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郁星眠端着玻璃杯,走到书房门口。

门还是虚掩着。

她透过门缝看见商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按着太阳穴,像是在忍耐什么。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郁星眠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累。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把玻璃杯轻轻放在书房门口的茶几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郁星眠起床时,商砚辞已经出门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那盏香薰蜡烛已经燃尽,玻璃杯被洗干净,放在茶几上。

旁边多了一张便签。

字迹依旧是清隽有力的。

【谢谢。——商砚辞】

郁星眠看着那张便签,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习惯。

每天夜里,不管商砚辞在不在书房,她都会在门口放一盏小灯。有时是香薰蜡烛,有时是一盏充电式的小夜灯,光线很柔,不会刺眼。

她从不敲门,也从不进去。

只是把灯放下,然后离开。

商砚辞也没有再留便签。

但那盏灯,每天夜里都会亮着。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

那天郁星眠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发现客厅里没有开灯,但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她走过去,看见商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睡着了。

不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种,而是真的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郁星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见书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相册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很温柔。

郁星眠认出那个女人。

是商砚辞的母亲。

她曾在商氏集团的官网见过这张照片——商砚辞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从那以后,商砚辞就再也没有公开谈论过她。

郁星眠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他。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盏新的夜灯。这盏灯是她特意买的,暖黄色的光,光线很柔和,像月光一样。

她把夜灯充好电,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放在地上。

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书桌前。

郁星眠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郁星眠。"

她回头。

商砚辞站在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他看着地上的夜灯,又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他顿了顿,"每天都放一盏灯?"

郁星眠点头:"嗯。我看你夜里总不睡,想着……有盏灯可能会好一点。"

商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郁星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去世前,也总给我留一盏灯。"

郁星眠怔住。

商砚辞的目光落在那盏夜灯上,眼神有些恍惚。

"她走后,我很多年没有开过灯睡觉。"他说,"总觉得……灯亮着,人就不在了。"

郁星眠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酸涩。

原来他失眠不是因为工作压力,而是因为不敢睡。

"商砚辞。"她轻声说,"灯亮着,不代表人不在了。它只是……在等你回家。"

商砚辞看着她。

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清,像雨后的湖面,温柔而坚定。

那一刻,商砚辞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封冻多年的角落,被什么轻轻敲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郁星眠以为他要转身回书房。

然后他忽然说:"进来坐坐吧。"

郁星眠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金融、法律、历史类的。书桌上除了那本旧相册和照片,还有一只老旧的钢笔,笔帽已经磨损,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商砚辞拿起那只钢笔,摩挲着笔帽。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他是个很严厉的人,从小到大,他对我要求很高。我母亲去世后,他变得更沉默,几乎不怎么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十二岁那年,母亲住院,我守在她床边。她走的那天晚上,病房里的灯坏了一盏,她让我去叫护士。我去了,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郁星眠的心揪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关灯睡觉。"商砚辞说,"总觉得……灯灭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郁星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商砚辞把钢笔放回桌上,抬头看向她。

"你放的那盏灯,"他说,"很像我母亲以前给我留的那种。"

郁星眠轻声问:"那你现在……会好一点吗?"

商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好一点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和地上的暖黄色灯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温柔的雾。

郁星眠忽然觉得,这场协议婚姻,或许正在悄悄改变一些东西。

不是协议里写的那些条款,而是某些更柔软、更隐秘的东西。

"商砚辞。"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如果你睡不着,可以来找我。"她说,"我虽然不会治病,但我会修东西。也许……也能修一修失眠。"

商砚辞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

郁星眠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商砚辞忽然叫住她。

"郁星眠。"

她回头。

商砚辞站在灯光里,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冷峻。

"谢谢你。"他说。

郁星眠笑了笑:"不客气。晚安。"

"晚安。"

她关上书房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动静——商砚辞似乎进了卧室,然后,灯灭了。

郁星眠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商砚辞说"晚安"。

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其实也有温度。

而书房里,商砚辞站在窗前,看着地上那盏暖黄色的夜灯,沉默了很久。

灯光柔和,像月光,像很多年前母亲留给他的一盏灯。

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可以慢慢修好。

比如失眠。

比如心。

比如——那个在他生命里突然出现的女人。

那一夜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不一样了。

商砚辞不再每天夜里都待在书房。有时郁星眠睡前经过,看见那盏夜灯亮着,而人已经不在。

后来她才知道,他偶尔会睡个好觉了——虽然只有三四个小时,却是这些年里,他第一次不用靠咖啡硬撑到天亮。

那盏暖黄色的灯,从此每天都亮在书房门口。谁也没提,谁也没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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