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山焚

暮色四合,远山衔日。

季无咎将最后一捆柴薪整齐地码放在屋檐下,抬手拭去额角的细汗。山居岁月静好,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静看着往日见惯了的风景,春日的野花,夏日的蝉鸣,秋日的红叶,冬日的积雪。四季更迭,周而复始,而他和父亲的生活却始终如一,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无咎,收拾一下,用饭了。”

父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温和而沉稳。季无咎应了一声,回到柴房将斧头放回原位,走出柴房后,季无咎拍了拍身上砍柴时不慎粘上的尘土,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清凉的井水冲去手上的尘土,也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两椅,几张自制的竹架,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季云庭正将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斑白的鬓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默默进食。这样的晚餐,他们已经吃了二十年。

“今日的剑谱,练到第几式了?”季云庭打破沉默,声音里没有严厉的责备,只有满心关切。

“第七式,‘云卷云舒’。”季无咎回答,“只是最后一变,总觉得不够流畅。”

季云庭点点头:“饭后我练一遍给你看。这‘流云剑法’重意不重形,若是一味追求招式精准,反而失了剑法的灵动。”

季无咎恭敬称是。父亲的剑法已臻化境,即便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他仍每日练剑不辍,只是近年来越发低调,不再像自己幼时见到的那般剑气纵横,而是转为内敛含蓄。

晚饭后,季无咎收拾碗筷,季云庭则坐在门廊上,削着一块木头。他的手法娴熟,木屑纷纷扬扬落下,逐渐显出一只小鸟的轮廓。

“爹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季无咎递上一杯热茶,由衷赞叹道。

季云庭面对儿子敬佩孺慕的目光微微一笑:“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你还年轻,不懂这山中岁月长。”

“有爹在身边,长也好,短也罢,儿子都心甘情愿。”季无咎听了确实不太服气,可依着对父亲的敬重却咽下了到嘴边的反驳。

季云庭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情绪复杂,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渐深,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几声蝉鸣偶尔打破宁静。季无咎在院中按照父亲的指点练习剑法,果然感觉顺畅了许多。季云庭站在一旁,不时出言点拨。

“呼~”一阵簌簌风声响起。

就在这时,季云庭突然面色一凛,伸手制止了季无咎的动作。

“进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与方才的温和判若两人。

季无咎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山谷入口处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初听时似乎还在数里之外,转眼间便已近在咫尺,可见来人内力深厚。

“季云庭!故人来访,不出来一见吗?”

季云庭面色骤变,一把将季无咎拉至身后,双目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之间,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小院四周,将父子二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长袍,佩戴妖异面具,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灼灼发光,如同暗夜中的猛兽。

“厉千秋。”季云庭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季无咎从未听过的凝重。

“难为季兄还记得我。”明教教主厉千秋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摘下面具后的模样。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五十上下,左颊上一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为他平添几分狰狞。

季云庭将儿子护在身后,沉声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与这孩子无关。让他离开,季某任凭处置。”

厉千秋仰天大笑:“好一个父爱如山!可惜啊可惜,五十年前你下手时,可曾想过别人也有父母亲人?”

季无咎听完这番对话心头一震,不明所以地看向父亲。五十年前?那时父亲也不过是个少年,怎会与这明教教主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心中不解亦是不安,仿佛预感到接下来将发生颠覆他二十年人生的大事。

季云庭面色苍白,但声音依然镇定:“无咎,回屋去。”

“不,爹,我不走。”季无咎坚定地站到父亲身侧,“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厉千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拍了拍手:“带上来。”

两名明教教徒押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暗处走出。那老者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赵四,把你当年所见,就在此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厉千秋命令道。

令喝之下,众人注视着的老者颤抖着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季云庭时,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季、季大侠,对不住,他们抓了我的孙儿...”

“少废话,说正事!”厉千秋厉声喝道。

老者浑身一颤,急忙道:“五、五十年前,武林盟主萧千山在雁荡山遇害,当时、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魔教所为...其实、其实是...”

“说下去!”厉千秋催促。

“其实是季云庭下的手!那时他还是萧盟主的贴身侍卫,趁萧盟主不备,在茶中下了‘散功散’,而后一剑穿心...”老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季无咎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爹...他在胡说,对不对?”

季云庭闭目不语,面色惨白如纸。

看着父亲这如同默认般的样子,季无咎心中纷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纵然山中岁月宁静,他父子二人不问外界俗世,却也是听过萧盟主的事迹。

厉千秋冷笑道:“季云庭,你为了那半部《先天功》,害死待你如子的萧盟主,事后又嫁祸我明教,致使正道各派围攻光明顶,我教死伤无数,连我父亲都惨死在那场大战中。这笔账,今日该清算了!”

季云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满是疲惫:“厉教主,当年之事,确是我一人所为。这五十年来,我隐姓埋名,日夜受良心谴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季云庭。无咎对此一无所知,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爹!您真的...”听到父亲亲口承认这魔头的言语,季无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教他读书写字、传授他武功、告诉他做人要光明磊落的父亲,竟然是杀害武林盟主的叛徒?

厉千秋摇头:“血债必须血偿。季云庭,你自裁吧,或许我还会考虑留你儿子一个全尸。”

季云庭长叹一声,忽然身形暴起,一掌将季无咎推向屋内,同时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匹练般洒向厉千秋。

“无咎,快走!”

季无咎被父亲一掌推得踉跄后退,尚未站稳,便见父亲已与厉千秋战在一处。两道身影在院中飞快交错,剑气纵横,掌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明教众教徒见状,纷纷亮出兵刃,向季无咎扑来。

“不要伤我儿子!”季云庭大喝一声,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竟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从战圈中脱身,挡在季无咎面前。

“爹小心!”季无咎惊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厉千秋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季云庭身后,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后心上。

季云庭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衣襟。

“爹!”季无咎扑上前去,接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

季云庭面色惨白,却仍强提最后一口气,反手一剑逼退追兵,扔出天雷震,伴随着一阵响彻天际的轰鸣,拉着季无咎退入屋内。

“从...从密道走...”季云庭气息微弱,从怀中掏出一块半圆形的玉佩,塞到季无咎手中,“另半块...在...在少林...玄苦大师处...找到...《先天功》...不能落入恶人之手...”

“爹,别说了,我们一起走!”季无咎泪水夺眶而出,试图背起父亲。

季云庭摇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他:“我罪有应得...但你...你要活下去...记住...武功无正邪...人心...人心分善恶...”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

“爹——!”季无咎抱着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屋外,厉千秋的声音冷冷传来:“放火,烧了这屋子,看他们出不出来!”

片刻之间,浓烟从门窗缝隙中涌入。季无咎强忍悲痛,将父亲的遗体轻轻放下,磕了三个响头。

“爹,儿子不孝,不能让你入土为安了。”

他迅速掀开墙角的一块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入口。这是父亲多年前秘密修建,本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季无咎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咬牙钻入密道。在他合上石板的瞬间,看见火苗已经窜入屋内,舔舐着父亲身下的草席。

密道狭窄而潮湿,季无咎几乎是匍匐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前方透进一丝微光,推开伪装成山石的出口,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山谷之外的一处隐蔽山坡上。

回头望去,整座山谷已被熊熊大火吞噬,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那里有他二十年来的所有记忆,有父亲亲手搭建的木屋,有他练剑的草坪,有他们一起种下的梨树...如今都在这冲天的火光之中付之一炬 。

季无咎跪在山坡上,对着山谷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唯有尚且湿润红肿的眼角昭示着他的父亲永远的离开了他。季无咎摊开手掌,掌心中的那半块玉佩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似乎暗藏玄机。

“爹,孩儿发誓,定会查明真相,为您报仇雪恨!”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焦土,转身踏入苍茫夜色。山风呼啸,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如同一片孤零零的落叶,飘向不可知的江湖。

前方,是血雨腥风的武林,是深不可测的人心,是一个少年不得不独自面对的漫漫前路。

而那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仿佛承载着五十年前的秘密,也指引着未来的方向。

争取坚持写完,希望各位小可爱们能够批评指正[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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