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者浑身都是被水泡久了的死白色，肌肉脂肪完全流失，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搭在骨架上。

只有脸不同，圆润饱满，灰白皮下仿佛填满了脂肪，他的眼睛突起，整个头僵硬地转向几人。

陶宁后退一步，余光里船身所剩无几的黄符亮了一瞬，彻底暗淡下去，没有用了。她见势不妙，趁所有人不注意，默默退到门后的阴影中。

“哗啦”又响，第二只溺死者登船。

紧接着是第三只……

随着越来越多溺死者出水，空气里被带出浓厚的腥臭味，这气味很熟悉，陶宁想起昨天早上闻过。

尸臭。

这些怪物不光打算对他们进行物理攻击，还企图使用化学攻击和精神攻击。

陶宁捂住口鼻，她闻过这味道早有防备，其他人就没那么好受了。

甲板上的人如洪水般退开，每一个脸色都极其难看。

白苓跑进来抓住陶宁胳膊，贴在她身上低声啜泣。

林启凡则边退边啃自己的手，皮肉出血了都毫无察觉，他看起来很神经质，嘴里不停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陶宁按住他肩膀，“别咬了，副本里痛感被下调80%，别把自己手弄断了都不知道。”

“80%，什么80%，”林启凡低头，“我怎么流血了？”

他呸几下，吐出自己的肉和血。

陶宁捏紧佛珠，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这真的很掉san啊！！！

“林启凡，”陶宁声音发沉，“触发景观有积分，你现在应该有不少了，打开商城，买精神回复药剂。”

“不应该先买医疗箱吗？”

“你的精神值已经很低了。”

“哦好。”林启凡照做，他的手里凭空出现一枚小药片，他仰头咽下，“好像真的清醒多了。”

他们三个在门后躲避溺死者，李季和蔡旭则因为离门太远而被尸群隔离在外。

蔡旭浑身贴满了黄符，可这符箓离开船体就迅速失去效用，即便光芒犹存，比起最初已经暗很多。

溺死者碰到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爆裂，也就不再惧怕，纷纷向他发起攻击。

李季和蔡旭周旋其中，分身乏术，很快身上伤痕累累，还沾上不少溺死者的污液，好不狼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用？”蔡旭低吼。

陶宁冷眼旁观。

“我们不帮他们吗？”白苓小声问。

陶宁侧眸微哂：“他不是身上贴满黄符了吗，怎么会死呢？不过你要是想帮，现在就可以出去。”

白苓急忙摇头。

陶宁目光重新移回门外两人身上：“如果是他们离门更近，我们现在早被关甲板上了。”

“那我们也把门关上！”白苓立刻推门。

门关到一半，“砰”一声被溺死者们死死抵住，他们没有肌肉，仅凭骨头，空气里响起骨裂的咔咔声。

门的缝隙越来越大，溺死者们把头伸进门里，直直面向陶宁，他们眼白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陶宁眉头微皱，再次后退，鼻间隐隐约约察觉尸臭以外的气味，她歪头思索两秒，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甲板上，因为大部分溺死者都去堵门，没有多少怪物再关心蔡旭和李季，让他们得以拥有片刻喘息。

蔡旭把所有积分都花来买体力药剂和治疗药剂，眼睁睁看着积分见底，连件像样的武器都买不了。

现在他浑身还都是怪物喷出的粘液，贴了这么多黄符在身上，居然一点用都没有！

而陶宁就能待在房间里，仗着红福字保护，好端端一尘不染，还能看他们好戏，凭什么？！

蔡旭眼里凶光乍现，他疾冲把尸群撞向门板，“去死吧！”

木门哐啷乱响。

伸进来的头越来越多。

嘎吱嘎吱，几乎就要涌进来。

“陶宁，陶宁你在哪？”白苓混着哭腔大喊，“没有你我不行啊你快想想办法！”

木门终究不堪重负，裂了。

随着最后一波冲击，门被轰然撞开。

白苓摔倒在地，紧闭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世界安静了一瞬。

“呲呲呲呲啦——”

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痛苦的声音。

和林启凡的倒吸气声。

白苓谨慎地睁开眼，视野里率先浮现地面上蹦哒的黑点，紧接着是鱼。鱼在地板上扑腾着吃那些黑点。

白苓眼神呆滞，她猛然回头。

陶宁站在她身后，身骨削薄，姿态如松。

握着登山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秀丽。而那手杖通体黑得发亮，落在她手中，有如无锋宝剑。

陶宁轻轻一挥，溺死者眼睛破裂，黑水倾泻而下，其中裹挟不知名小虫子，让地板上的鱼群吃得更欢。

“你……”

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包括溺死者。

陶宁视线轻飘飘落在地上，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又意料其中：“的确是怕这个啊。”

呕吐时她就发现水下有东西在吸食溺死者溢出的血，她当时没有看见那东西的形状，却亲眼所见溺死者对之有多恐惧，以至于它宁愿撞上船身爆死，都不愿再留在水里。

而推进门内时，浓重尸臭中她居然闻到了鱼腥气。

这是一场游戏，怪物图鉴给出了两个解，那么游戏的解也不会只有一个。

这是在遇见水中人影时她就建立起的理解，现在得到了第二次应证。

的确如此。

答案就在厨房。

这也合情合理，他们是溺死的人，身体被吃得残破不堪，又被某种不知名虫子寄生，而水中有专门吃这种虫的鱼。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弱点。

静默被另一只怪物撕破，它冲向陶宁，伸出骨爪要去抓她。

陶宁按住手柄突起，收臂蓄力往前再刺，“噗嗤！”

怪物张大嘴捂眼睛，它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只有黑水沉默外泄，接着被地板上的鱼争食。

但这怪物并没有倒下，包括之前那个被陶宁划了眼睛的。

它们并不后退反而更加疯狂，扑向陶宁撕咬陶宁。

陶宁边退边垂眸，用登山杖抓起一条鱼，登山杖升到第二级时，就解锁了「抓握」功能。

它的尾端除了可收放刀刃还安装了握爪，握力堪比一头成年棕熊。

那些怪物生生停下脚步，陶宁举起“鱼叉”，展颜微微一笑：“请你们吃鱼啊。”

“不过，这里太小了，要不我们去甲板吧？”

接下来三分钟，陶宁挥舞着登山杖，溺死者节节败退，既希望抓住陶宁，又忌惮她手里的「鱼叉」，最终落于下风。

那登山杖真是稀奇，随时都能从鱼嘴中伸出刀刃，划开它们眼睛，然后立刻收回去，把鱼怼上来。

鱼头吸食它们眼里的虫子，几秒内就让一只怪物变成空壳，骨架皮肉没了控制轰然倒下，成为真正的尸骨。

溺死者们脸上重新出现恐惧，它们开始害怕登山杖，更害怕那背后的陶宁。

它们四处逃窜，然而陶宁动作却越来越快，穷追不舍，甲板上尸骨堆积成山，呜咽、击打声响作一团。

直到陶宁气喘扶膝，那些溺死者们抓住时机纷纷跳进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三分钟下来，陶宁发现这登山杖跟她有缘似的，格外趁手如意，挥舞之间甩开黑水，竟让她分毫污秽都不曾沾身。

最后一只怪物消失时，主线任务倒计时刚好停止。

第一缕鱼肚白穿透天际，刺破雾障，落到船上，陶宁身处其中，抹了把汗水，喉间轻轻笑了声。

她找寻着光的来处，不曾注意，身后蔡旭捏紧了拳头，后槽牙都要咬碎。

他看看陶宁纵然发梢汗湿，衣角掀起，然而依旧半点伤没受，半分肮脏没沾。

再看看自己，浑身狼狈，光吃药剂都吃了一千积分，还不够买她那根拐杖！

凭什么？！

李季喘着粗气，按住他肩膀对他摇头，“不要想着对付她，我们斗不过的。”

“她一个女人……”

“蔡旭！”李季低吼，“她是女人，但她比我们强多了你没发现吗？比我们冷静，比我们聪明，比我们会观察，比我们……”

“别说了。”蔡旭盯着陶宁，指关节捏得发白，忽然低笑出声，“季哥，你知道玩家杀死另一个玩家，会获得死者的积分吗？”

“我不知道……等等，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蔡旭，”李季猛地把蔡旭扳向自己，“你看着我，老丁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

“他死都已经死了，你管他怎么死的干什么？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真的是你……这，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会出车祸吗？出车祸死也就算了来这种鬼地方，你还逼问我，他死了你要我也陪葬是不是，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蔡旭说着说着就哭，作势要往湖里扎。

李季扯出他，“行了行了，我不问你，你别动！我只警告你，蔡旭，最后一次，别打陶宁主意！”

蔡旭推开他整理自己衣服，眼神却落在陶宁背上，阴恻恻的，宛如毒蛇。

陶宁在商场又买了一管体力恢复药剂，使用后身体舒服很多。

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脸色微冷。在这种终于渡过一劫，已然瞥见天光的时刻，被另一条鬼视为猎物，这令她不快。

陶宁抬手擦拭手杖，浓密鸦睫低垂，其下杏眸冰凉如水，泛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