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宁说完这句话，老张脸上并没有浮现震惊，也没有丝毫喜悦。

他露出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整张脸都因此抽搐。

他缩回头猛地要关门，陶宁一把抵住门扉。

冲击力震得她手心发麻，但陶宁面色不改。

“给我开门！”陶宁语速很快，“你女儿就在湖中央一座小岛上，人死应当入土为安，你忍心她在湖上漂泊做孤魂野鬼而你自己远走他乡吗？”

老张卸力，陶宁加大力道，猛地冲开他的家门。

老张瘫坐在地上：“你，你怎么知道我女儿没了？我不认识你，我女儿也不可能认识你，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是来帮你的。”陶宁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们在找人，而你的女儿也在湖里，我们需要救生员，而你恰好做了很多年。没有比我们合作更好的方案了。你或许会建议我去找别人，但有谁会为了一群陌生人去送死呢？你或许还会直接告诫我们不要上湖，但作为丧子的人，你知道有亲人暴尸荒野有多煎熬。”

一通道德绑架狂轰滥炸，老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似乎在做最后挣扎：“可是那湖里面……有东西，我，我们会死的。”

“你是想说湖里面有‘鬼’吧？”陶宁语速放慢，循循诱导，“我昨晚见过他。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你应该听说过吧？你能在搜救行动中逃生，我能在那个怪物手里活下来。为什么觉得我们合作反而必死无疑呢？”

她看见老张脸庞倏地煞白，似乎是勾起了什么记忆，令他惊恐万分。

他低下头，躲避她观察他的眼神，胸膛几次起伏，手几次握成拳又松开。

最终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球透出坚定：“反正我孩子没了，往上也没有父母，留下这条命又有什么用，我跟你们去。”

陶宁松了口气，眼前自动弹出小字，就跟游戏里的旁白一样。

【某些剧情因为你发生了改变...（改变程度：20%）】

【你在“正确的剧情线”上，走出了正确的一步。但情况似乎变得更危险了...】

陶宁站起身，后退几步倚到墙上。

她俯视老张，这个中年人四肢发软，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但陶宁没有帮他。

她揣在怀中的手，至今仍在微微发抖，对抗带来的余震还没有散去。

她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陶宁大口呼吸，排解疲惫和不适。

汽油味冲进鼻孔，闯进胸腔，带起火辣辣的滋味。她清醒了些。

老张是个救生员，不需要亲自修游艇，他屋子里的汽油味过分浓了。

环顾四周，他们一直都在院子里说话，而老张居住的房子则在他开门前就被锁得好好的。

一只眉毛、火烧的痕迹...他在哪儿烧掉了自己的眉毛？

这里的NPC都很诡异，但陶宁只在司机、刘姨和老张三人身上闻到过火烧味，同时水中人影也是被烧过的。

他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么...

不寻常太多，陶宁现在有点无力梳理。

她按照系统提示，用借口和谎言找到了救生员，可直觉却不停叫嚣着诡异。

思考让她更加疲惫。

陶宁闭了闭眼，所有思绪忽然同时沉默。

系统面板上，

体力：2

陶宁：……

两点体力够回到民宿吗？

直播间外，顾青游握着手机，嗤笑出声。

繁琐的工会事务之外他偶尔会用小号逛一逛新人直播间，看看有没有值得挖掘的苗子。

现在他已经观看这个直播几个小时。

毕竟是头一个打出「正确的剧情线」的人。

这种解法有人猜想过，但从来没有人能够实施——一方面游戏里的死亡对应真实的死亡，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另一方面，副本绝不允许重刷。

除此之外，在通关副本前，玩家无法看到该副本相关的直播甚至评论。

系统是公平的，它最大限度地做到了在副本面前，每个人都是新人。

因此，迄今为止，没有人把《藤湖》打出100%剧情解锁度。

包括盘踞分榜第一、总榜前三的会长，当年的新人王。

顾青游与会长关系近，知道这个本即使会长已经排名第一，但不满100%的解锁度对他来说一直是个遗憾。

顾青游笑容玩味，手指轻点，把陶宁的直播间分享给某个私人号。

「有人要迈向100%了，可惜，那可怜的体力值上限，我赌她会在半路上累死。」

几公里外，高楼顶层公寓，置于桌上的手机蓦地亮起，然而主人不在它身边。

水声哗啦，浴室里浮着薄雾，其间人闭眼站立，歪头冲洗身体。成股水流淌过筋健肩颈，蜿蜒过八块腹肌，汇聚到深处落下，整片地面潮湿。

靳临则关闭顶喷，拿浴巾边擦边走出来，拿起手机。

亮粉色的头发跃入视野，他单挑半边眉，回了顾青游一个问号。

顾青游：「体力值上限只有十，今年最低。」

靳临则：「她精神值恢复速度是普通人九倍。」

顾青游：「你才看了多久？怎么看出来的？」

靳临则：「算。」

顾青游：「……」

顾青游：「赌不赌？现在她的死活盘是黑市热榜第一。」

靳临则：「我不赌博。」

靳临则回到直播间，把手机放在一旁当背景音，等擦干头发，他打赏了一千积分，随即关机陷入沉眠。

陶宁正走在回民宿的路上，她的积分刚够买一瓶最便宜的体力回复药剂，199积分，回复五点。

她的眼神在上面流连，迟迟摁不下购买键。

二百出头的积分，好多道具都不够买。体力药剂是一次性的，现在买了以后怎么办？

她可还没登船啊！

【恭喜你，陶宁！有观众为你打赏了一千积分！你的礼物藏馆被点亮了。】

终于来了！

终于有冤种出现了！

陶宁摁下购买键。

【背包到账500积分！】

陶宁动作顿住。

【在你通关之前，观众打赏积分与主服务器五五分（不是小白分的），努力通关，赢取你剩下的积分吧！】

陶宁：……

不，她没有感到被激励，她感到愤怒。

陶宁最终买了一瓶。

副本给积分实在吝啬，解锁景观、达成阶段性主线解锁度会获得积分，然而那一点点在商城的高价面前不够看。

那么剩下的积分获取路径就不能被完全忽略。

陶宁垂眸，在系统面板中找了找，点开直播面板。

弹幕被完全屏蔽，但右上角各项数据十分清晰。

【在线人数：2204】

观看人数的最后两位不断浮动，总体稳定在两千档位。

陶宁微微勾起嘴角：“谢谢大家给我打赏。”

日光正炽，她站在树下，光影明昧，显得五官更加优越立体，轮廓柔而暗藏锋锐。

“谢谢大家愿意为我停留。”

陶宁直视屏幕，眼珠乌黑清灵，目光坚定而笃信，“我会活下来的。”

声音很轻，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训练的缘故，让人不自觉亲近信任。

弹幕寂静了一瞬。

随后更疯狂地涌动起来。

陶宁对此一无所知，她关闭直播，不期望自己能得到什么。

有打赏最好，没打赏她也不损失。她做她该做的事，至于屏幕前的人会对她怎么想，更加恶意还是转为善意，这有什么关系呢。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作为游戏，它不会让人毫无办法。

她自身携带的debuff，只不过需要寻找更偏险的解法，获得更多的副本奖励，用独一无二换取观众更多的打赏而已。

回到民宿时近中午。

其余人都已经回来了。

“这是救生员老张。”陶宁介绍。

刘姨猝然起身，视线落在老张身上，又移向陶宁，她眉头拧紧，充满恶意：“你倒是会找人。”

陶宁微笑，“安全第一嘛。”

刘姨死死盯着老张，像要把他刺出个洞，眼神阴狠怨毒。

老张则歪头看别处，避开与她直视。

陶宁观察两人，手摸上佛珠，若有所思。

这两个人有仇？

白苓碰了下她手臂，陶宁回头，白苓低声问：“你在哪找的，他靠谱吗？”

“根据提示找的。”陶宁把一早上的情况说了，“他与某个还未出现的重要剧情人物有关联，我猜测那是他女儿——只是猜测。”

白苓捂住嘴：“真可怕，这里太邪了。你认为造成一切的起因是谋杀吗？可那些「鬼」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变成鬼了，不应该直接报仇吗？”

陶宁摇了摇头。

“先吃饭吧。”林启凡打断两人，他指指陶宁，“你看起来很累。”

午餐是李季和蔡旭打包回来的。

他们没想到陶宁多带回来个人，出去补了一份。

“「救生员」应该在地下吃。”刘姨说。

“你为什么讨厌他？”陶宁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刘姨似乎变得攻击性更强了，“你多带一个人回来，问过我的意见吗？还带回来这么一个人！”

“他是个什么人？”

陶宁余光扫见老张瞥了刘姨和她一眼，似乎非常戒备。

刘姨瞪向陶宁，嘴角却忽然再次不受控制一般向上扬起，声线生硬，语调却温柔无比，“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们内部的事。”

陶宁指尖搭在佛珠上，缓缓捏紧。

刘姨对她微笑。随即，她转开脸，对众人温柔道：“我们明天凌晨四点上船。”

“凌晨四点？”蔡旭惊疑，“能不能早点？系统给我们的限制是24小时内登船，已经做好所有准备，今天下午就可以上船！你凌晨四点卡点上去，万一出什么意外……”

“我是导游，你在质疑我吗？”刘姨打断他，“下水怎么能随随便便。我算过了，只有凌晨四点算是个吉时。当然，如果你们愿意成为永生的「人」，那我不拦你们。”

“别急！”李季放下筷子按住蔡旭肩膀，对他眼神示意，“我们就凌晨四点。”

白苓在陶宁旁边发出低低的哭腔，“可是那样又要过夜，晚上水中人影会出现啊……”

林启凡向陶宁投来求助的眼神。

陶宁捏了捏眉心，“就算早点登船，或许也不并能保证船上安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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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藤湖（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