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范初宁。”
“年龄。”
“20。”
“紧急联系人。”
听到这个问题,刚才还语调轻快的女孩突然卡了壳。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顶着满头绿毛的小姑娘,了然地叹了口气,用笔尖敲了敲表格。
“家里人还不知道呢?但得填一个啊姑娘。我们六点下班,再犹豫今天可就没号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女孩撇撇嘴,潦草地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任千遥”三个大字,接过护士递来的排号单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谢谢姐姐”,就拎起花花绿绿的书包找座位去了。
一点儿不像个癌症晚期患者。
盛夏午后的肿瘤科化疗室,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在一片灰白佝偻的人群中,那一头扎眼的绿毛像个霓虹灯管。
护士早和同事交换了眼神,20岁,长得挺乖,但看那绿头发,毛毛躁躁的不打理,配上那堆廉价塑料发饰和破洞牛仔衣,啧,估计家里也不管教,放养的孩子,怪不得晚期了才来医院做化疗。唉,才20岁啊。
绿毛本人并没有意识到显眼的自己正在被周遭默默打量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就开始玩手机,想要刷刷视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点开了上午收藏的那篇帖子,是一位脑癌晚期患者的分享。
她不死心地又数了一遍。
从确诊到去世,刚好100天。
这下彻底死心了。
从确诊那天起,范初宁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不是因为高考结束,自己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以自己的成绩,有好大学上才是奇迹。
不是因为还没去毕业旅行。
家里一穷二白,自己暑假工吭哧吭哧干半天赚的钱也只够隔壁市转一圈的。
不是因为怕老爸伤心。
如果对家胡了,他肯定哭得更大声。
更不是因为天天揶揄自己的毒舌同桌任千遥,不是因为可恶的死对头韩赛文,不是因为当众拒绝表白让自己成为全校笑柄的秋原学长。
……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没什么人在乎自己,明明这种生活也没啥值得留恋的,但得知自己要死了,巨大的恐惧还是不受控制地笼上了心头。
即使还习惯性地刷着视频,哈哈大笑,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喊。
不,我不想死。
——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哗啦——”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家门,震耳欲聋的麻将碰撞声混着烟酒气扑面而来。
“胡了!哈哈哈哈老子就说这玩意儿有用!”
老爸的嗓门穿透力极强。他正踩在椅子上,戴着那个疑似“脑电波胡牌器”的破头盔,红着脸地挥舞着刚摸到的三万。
范初宁若无其事地从满地狼藉的酒瓶花生壳中趟过去,视线都没往麻将桌那边偏一下。直到握住里间的门把,她才突然回头,拔高音量:
“老爸!我明天出去一趟!跟任千遥毕业旅行去!”
“碰!”
回答她的是清脆的碰牌声。
行吧,就当同意了。范初宁耸耸肩,一把推开挂着“请勿打扰”的房门。
——
“嘎吱——哐当!”
金属零件滚了一地,撞在一堆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电路板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电焊的焦糊味儿混合着油腻的机油,还有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馊毛巾味。
等等,这鬼地方是哪儿?她卧室呢?
范初宁傻眼了,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从天花板吊下的一条锈迹斑斑的机械臂猛地蜷缩起来,朝她冲来!
范初宁下意识往旁边躲。机械臂甩到她面前却突然停下,缓缓松开了爪。
一瓶啤酒掉在了她面前。
啤酒?!难道说……
范初宁顿感不妙,缓缓抬头看到了墙上那张潦草的涂鸦头盔,以及旁边“脑电波共振增幅器之胡牌神器V5.0”一行大字……
破案了。
这哪里是她那间小卧室,分明是她老爸——AKA一线研究员(过去版),AKA传奇科学家(自封版),AKA本城家喻户晓的民间疯子发明家的实验室!
……
范初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狠狠抄起面前的啤酒扔到一边,肯定是那帮酒鬼把她的牌子挂错了!
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转身就去拧门把手。
……拧不动。
再拧,还是纹丝不动。
“喂!开门啊!有人吗!”她用力拍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坚固得不可思议。她甚至后退两步,使出之前能踢飞课桌的力气狠踹了一脚——门没事,她抱着脚哀嚎了五分钟。
“不是吧?!这是银行金库吗?!”
话音刚落,门背后一块显示屏突然亮起幽幽蓝光,浮现出一行字。
【MULTIVERSE模式已启动,请保持专注】
【倒计时:07:59:42】
……什么情况,难道刚才自己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机关?
范初宁眯起眼睛,MU……这是啥意思?虽然英文看不懂,但“专注”和“倒计时”范初宁一眼就看懂了。
不要啊!!
范初宁不想在这破房间里呆8个小时啊?!
谁会喜欢这种发明,打麻将不想让赢家走的人吗?范初宁怎么都理解不了老爸的脑回路。
不行,得打电话给——
手机已经黑屏了,肯定是因为刚才刷了太久视频。
她绝望地对着门又捶又踢了十几分钟,门连条缝都没给。最终,她放弃了,像只无骨的泥鳅一样滑坐在地上。
……行吧,8小时就8小时,就当住了个主题酒店,玩了个沉浸式密室逃脱,反正一觉睡到天亮就能出去了。
——
范初宁拽过书包垫在脑后,躺平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线和那只还在无聊转悠的机械臂。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到老爸这个传说中的“实验室”,以前她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毕竟自从老爸开始沉迷发明和打牌后,这个家属于她的地盘,就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卧室了。
而关于老爸的发明,给她留下的回忆都……不怎么样。
“震惊!退休研究员宣称发明‘脑电波胡牌器’!靠喝酒后的特殊脑电波与想要的牌共振……专家表示,纯属伪科学,请勿效仿!”
天知道在信息课电视上全班播放这个新闻采访的时候,范初宁有多想死。
“你爸好牛啊,脑电波胡牌,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你敢在运动会表白,社牛也遗传啊哈哈哈!”
“喂,”可恶的韩赛文笑得椅子都在晃,“你爸那么牛,让你爸给咱们班一人发明一个脑电波考试机呗!”
就连同桌任千遥也没放过自己:“按照你的物理成绩,不知道你是完全没遗传你爸的天赋,还是遗传得太好了。”
……这就是任千遥,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
对于这些嘲笑,范初宁其实都无所谓。老师对她的评价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染绿毛、上课睡觉、家长不管、成绩稀烂的不良少女,没有未来的垃圾,老师说这些话时范初宁都没忍住笑了,因为老师的表情真的很搞笑,特别像托马斯小火车。
算了,想这些干嘛。反正快死了,这些人这些事也和自己没关系了。
范初宁已经想好了,拿着自己兼职攒的那点钱,去个没人认识她的沿海城市,看看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大海,幸运的话,再体验体验没经历过的事情,然后安安静静地等那100天结束,跟这个没意思的世界说拜拜。
“对了!”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放光地扫视这个垃圾场。
反正都被关这儿了,干脆找找有啥能卖的东西换点路费,这么多铁的东西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说干就干,范初宁立刻开始在垃圾场里翻腾。
“这电路板好像生锈了啊……卖废品的能收吗?”
“这么多空酒瓶,居然没有一个中奖的!”
“这是……?”
范初宁看着手中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着“研究笔记”四个字。
看清封面的字后,范初宁瞬间肃然起敬。老爸居然这么认真,字都懒得写的他记了这么厚一本笔记,还藏在最底层的柜子里。难道她一直错怪他了,他其实是个隐藏的天才?
范初宁抱着虔诚的心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
鬼画符。
“……我就知道。”范初宁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把它丢回垃圾堆。
果然是喝醉了瞎写的。
找了一大圈,唯一看起来有点用的,是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电子表。范初宁记得这是自己为了考试看时间买的——结果不让用,被父亲拿来做改造了,改造了什么来着……
看着表盘上紧紧吸着的一圈螺丝钉,范初宁想起来了。
“麻将必胜法系列之磁力控牌手环!”
……好吧,起码能看时间。
范初宁拔掉因为磁力吸上去的螺丝钉,把电子表戴在了手上。
忙活了半天,困劲儿上来了。范初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头倒回了书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这样吧,啥事都明天再说。
在梦里,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大海,只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
“滴滴——滴滴——”
刺耳的电子音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范初宁的太阳穴,把她从混乱的睡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范初宁烦躁地挥挥手,想拍掉这吵闹的源头,却拍了个空。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头顶还是那个挂着机械臂和乱七八糟管线的天花板,焦糊和机油的怪味一点没变。
“吵死了……”她嘟囔着坐起身,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目光循着声音来源,最终落在那扇可恶的门上。
【MULTIVERSE模式已结束】
【您的所在地:MINER-211号宇宙】
范初宁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连滚带爬地冲到显示屏前,几乎把脸贴了上去,试图理解这两行冰冷又陌生的文字。
所在地……什么什么,宇,宇宙?
所以这是是什么意思?8小时结束了?她可以出去了?
范初宁边想边下意识去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和8小时前一模一样!
“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锁着!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出bug啊!”范初宁绝望地哀嚎一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气得想用脑袋撞门。
等等,还有办法!
范初宁看到不远处垃圾桶里的那个厚厚的笔记本,两眼放光。
研究笔记!
说不定里面写了什么紧急开门的方法,或者……至少能告诉她这个什么什么号宇宙到底是什么地方!
希望的火苗“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范初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长胳膊越过电路板堆成地小山,努力去够那本笔记。
加油啊范初宁!胳膊长可是你的优势!
就在范初宁的指尖刚抓到粗糙的封面时,她的脚下突然一滑——不好,忘了这房间里满地都是金属零件!
“哇啊!”
失去平衡的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眼睁睁看着手中厚厚的研究笔记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了门边的显示屏。
显示屏猛地闪烁了几下,爆出劈里啪啦的电火花,屏幕上的蓝光迅速扭曲成几团混乱的色块,然后“滋”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漆黑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范初宁趴在地上,彻底傻眼。
不是吧……
她看着冒烟的显示屏,心凉透了。完了,这要是修不好,她岂不是得被永远关在这儿了??
她欲哭无泪地捡起那本罪魁祸首的笔记,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再次伸手去拧那扇仿佛被焊死在墙上的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把手……竟然转动了!
范初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她迫不及待地拉开门,迈步就往外冲——
“砰!”
她的小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什么玩意儿……”她揉着痛处,抱怨的话刚说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猛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彻底僵住了,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眼前根本不是她家那个堆满杂物的走廊。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光线很暗,深色的地毯和反光的银灰色墙面让人感觉有点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气和臭味。
“……老爸?”
房间里出乎意料地安静,仿佛没有任何人生活在这里。
范初宁谨慎地张望着四周,走向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突然,五彩斑斓的全息投影出现,吓了她一跳。
“一世界,您的终极梦想!”
欢快的音乐和多彩的画面出现的非常不合时宜,甚至让范初宁有些害怕。
“关掉!”
投影瞬间消失,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光隔着百叶帘微微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范初宁喘着气,惊魂未定。
刚才……是什么智能家居语音识别到了自己说的话吗?
她鼓起勇气重新走向桌子,目光扫过桌面,上面什么也没有。但桌面很奇怪,不是金属,不是木材,是一种没见过的哑光质感。她犹豫了一下,手指颤抖着碰了碰桌面。
桌面整个亮起,一张熟悉的脸微笑地看向范初宁。
范初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桌面映出的人,穿着灰白色的针织衫,黑发盘起,戴着无框眼镜,表情十分淡然。
但是那张脸……
虽然发型、气质、表情……全都截然不同。
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张嘴巴……
那完全就是范初宁自己的脸!
那就是她!
一股带着强烈荒诞感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头皮发麻。
她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环顾这个陌生、令人窒息的小房间,一个可怕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
“……你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空气开口——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她的声音一定也可以。
“……查一下,‘MULTIVERSE’是什么意思?”
一个冰冷而毫无情绪的电子合成音立刻在房间里响起。
【正在为您检索……】
【MULTIVERSE:多元宇宙理论。一种在物理学中尚未被证实的假说,认为存在无数个与我们所处宇宙相似或截然不同的平行宇宙……】
电子音还在毫无感情地继续解释着那些深奥的术语。
但范初宁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多元宇宙……平行宇宙……
她那个可怕猜想成真了。
范初宁穿越了。
这里,就是平行宇宙里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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