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初宁脑海里又嗡嗡地回旋起刚才在银色门内看到的场景。
凶杀案?
满床凝固的暗红、挥之不去的恶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布满冷汗的双手攥紧沙发上的旧花布,努力让这些画面远离脑海,让注意力聚焦在眼前这个气质冷峻、目的不明的男人身上。
冷静,先听他说。
就在这时,秋原的手臂抬起,伸出手指径直指向了——那扇银色的门。
范初宁的心瞬间被攥紧。
“我们今天下午接到报案,你隔壁403的住户,一位26岁的男性,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是他杀,死亡时间推测在昨晚23点至今日凌晨7点之间。”他的语气平稳专业,目光锐利地捕捉着范初宁的每一丝反应,“叶女士,请问在这个时间段内,你在哪里?是否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情况?”
出乎意料。
范初宁在巨大的惊讶之余,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是邻居……幸好是邻居…… 难怪他没有怀疑空气中的血腥味。
但这庆幸只持续了一秒,紧接着更大的疑虑接踵而来:那段时间,不正是自己被锁在父亲实验室里的时间吗?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邻居的死和原主有没有关系?范初宁越想越是冷汗直冒。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我一直在家睡觉,睡得很沉,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她不敢多说,言多必失。
秋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站起身,指向门口:“根据流程,我们需要调用你门口的监控,方便吗?”
“可以,没问题。”范初宁立刻点头,指向书桌那边的终端设备,心里却七上八下。
秋原走到书桌前熟练地操作起来,那双修长的手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范初宁站在一旁,双眼紧张地盯着屏幕。一方面,她害怕监控记录里出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画面。另一方面,她又很好奇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秋原操作的手停了下来。他微微蹙眉,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错误提示:“监控文件损坏了。”
范初宁心终于踏实了,但是同时也有点微妙的失落。
秋原把屏幕恢复如初,然后起身走向门口:“打扰了,叶女士,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我的同事可能还会来拜访,辛苦你配合工作。”
范初宁连忙点头,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和赛博世界秋原学长短暂的交集就这么结束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到。
她默默安慰自己,没事,至少没有暴露,现在活着最重要。
门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范初宁怅然若失地瘫倒在沙发上,巨大的疲惫和混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的头脑一片混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左右相对的两扇门。一扇,连接着过去的实验室门。另一扇,是藏着原主尸体的银色地狱入口。回去的门已经打不开了,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打开那扇银色门,走入地狱,继续危机四伏的冒牌货生活。
范初宁休息了片刻,等精神稍微缓过来,她重新站起身。
“语音助手,家里有长170公分以上,密闭性强的袋子吗?”
【检索中……检测到储物柜第二层有符合您需求的物品。】
范初宁立刻走过去翻找,果然,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巨大黑色加厚密封袋混在一堆杂物里。她把袋子拖出来打开,很好,足够大,内部还有保鲜的密封层。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袋子内壁上,斑斑驳驳全是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为什么这袋子已经沾了血?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强忍着巨大的恶心和生理不适,屏住呼吸,在令人作呕的尸臭彻底将她熏晕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原主已经开始僵硬的沉重尸体艰难地塞进了那个巨大的黑色密封袋里。
做完这一切,范初宁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搬运一具尸体,尤其是自己的尸体,所带来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冲击是巨大的。
接着,她在语音助手的指引下在卧室角落找到了干净的床上用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沾了血的床单被子拆下,换上了干净的,打开了智能空气循环系统,然后洗了个澡。
终于干完了。
范初宁筋疲力尽地倒在新换的床单上,抬头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一天前,她还是个刚高考完的普通人。现在,她却变成了身负秘密的藏尸犯,在这个陌生的赛博世界挣扎求生。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在等着她。
但……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
原主死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她了?
范初宁的心砰砰跳着。
只要能把原主死亡的秘密彻底掩埋,她现在就是“叶红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塞拉斯义体工厂上班,可以接受公司的免费体检,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的一切福利。
原主在这个世界拥有的一切——身份、工作、甚至那即将到来的薪水,现在都属于她了。
范初宁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未来的画面:她代替叶红雨走进工厂,慢慢接触她的同事,坦然接受体检,或许……真的能摆脱脑瘤的阴影,在这个新世界获得一个光明的重生。
但是,还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个杀死原主的凶手。
TA一定会发现,TA杀死的人又活了过来。TA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TA是谁?
范初宁缓缓睁眼,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她其实没有选择。如果明天不去代替原主上班,她的公司,FOB,早晚还是会找到房子里来。那实验室的门,自己的存在都会暴露。她身无分文,除了这个公寓,无处可去。
迎难而上吧。
她咕噜一下坐起身,从背包里再次掏出那把从韩赛文那儿顺来的骷髅短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当她和长发男站在门口,她下意识握住这把刀时,她就明白了——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活下去的决心。对面就是再可怕的恶魔,她都要握着手中的武器,上去搏一搏。
她将刀紧紧握在胸口,在极度的疲惫和空气循环声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她不再是那个等待死亡的绝症少女,而是一个手握利刃的战士。她的第一个猎物,就是那个藏在暗处,杀了原主的凶手。
——
一阵轻音乐缓缓飘来。
【您的起床时间到了。】
范初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早上七点整。
如果不是卧室的角落还躺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袋子,范初宁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但她必须面对现实。
家里有一具尸体,需要她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起床冲进狭小的洗手台用冷水狠狠抹了抹脸,让涣散的大脑彻底清醒。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地图系统,手指在泛着蓝光的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西城区更加接近荒漠边缘的地带,上面的标志显示,这里是“废弃物综合处理厂” 。
“世界上最大的集中垃圾处理站,负责接收并处理所有工业及生活废弃物。”
范初宁阅读着标志旁的介绍,心中有了想法。如果把尸体扔到那里……等焚化炉启动后,它就会和成千上万吨垃圾一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更重要的是,地图的备注信息里有一行小字提示:【四号仓库:监控系统故障,待维修。】
一个计划在范初宁脑海中迅速成型:先把尸体藏在卧室,正常去上班,顺带打探打探同事中有没有可疑人物。等晚上回来,再借着夜色掩护,将尸体运到这个四号仓库处理掉!
计划完成。她再次换上原主的衣服,戴上无框眼镜和帽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今天不同于昨天,她要主动走进一个社交浓度极高的环境,那里每个人都认识原主,可能有她朝夕相处的同事和朋友,自己千万要谨慎。
范初宁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想起刚才自己忍着恶心和恐惧检查尸体,但完全没找到任何类似“灵视”的装置。看来自己只能继续用那块电子表硬着头皮上了。
为了恶补一点知识,她坐到书桌前,调出【数据存储】,从里面找到了原主的工作资料。然而……范初宁一个字也看不懂。
没办法,只能随机应变了。
准备好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对面公共平台上,那个邋遢男人依然以熟悉的姿势躺着,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昨天。但当她扭头,看到隔壁403房门上刺眼的黄色警戒线时,所有的恍惚被瞬间击碎——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不安,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姐!巧啊!”没走几步,就遇到了长发男。他单肩背着个工具包,朝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在这种境遇下看到这张还算熟悉的脸,范初宁竟有点感动,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一起走呗姐?带你坐我新车!”长发男得瑟地甩了甩头发。
范初宁听到“新车”来了兴趣:“什么车啊?野猫?”
长发男两眼放光:“厉害啊姐,二手市场淘的,老古董,野猫P10!你绝对没见过,特帅!81号年轻时候就开这款!前几天送去吵吵街找最牛的师傅改装了,今天刚送回来,你是第一个体验的!”
“吵吵街啊,那儿的师傅手艺不错!”凭借昨天在米南那儿的经验,范初宁也得意地评价了两句,“走!看看你的车!”
长发男嘿嘿傻笑,挠挠头发,“姐不嫌弃风大就行!”
范初宁果断摇摇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破滑板。
风大?哈哈,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一时间紧张也抛到了脑后,范初宁跟着长发男走到电梯口。
长发男边靠墙上等电梯边抱怨:“唉,真烦,今天又要查房。”
范初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脏猛地一沉:“……查房?”
“是啊,”长发男一脸晦气,“管理局那帮人规定的,说咱们这片犯罪率高,之前是二十九街区那边查,现在咱们也要查了。刚我哥们儿说就是今天!烦死了,也不知道那破机器人能不能行,我家里那么多老黑胶唱片,弄坏了管理局给赔么?”
范初宁已经完全听不进他后面的抱怨了,查房……那那个装着尸体的黑色袋子……
长发男回过神来,看见面前的范初宁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往后退:“那个……我好像有个重要的东西忘拿了!不好意思啊,你先走吧,我得回去一趟!”说完,她丢下长发男,转身就像逃一样冲回了404房间。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范初宁大口喘着气。
不能把尸体留在家里了。但白天垃圾场人多眼杂,现在去处理尸体根本不现实,而且上班肯定会迟到,引人怀疑。
范初宁咬咬牙。
只能把尸体带到公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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