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湖下的隧道

泵站比想象中的更容易找到。

日内瓦湖的东岸,在一条几乎没有行人的碎石路尽头,一栋低矮的混凝土建筑蹲在湖岸线上,像一头搁浅的鲸鱼。它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用砖头封死,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顾辰微站在门前,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交通,不是地铁,而是一种低频的嗡鸣,像大型变压器工作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身体可以感觉到。

她把挂锁拿在手里看了看。锁是旧的,但锁扣上的划痕是新的。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不久之前。

她没有费心去撬锁。她绕到建筑的背面,发现一扇半掩的检修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她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绿色的、病态的光。空气是凉的,带着水的腥味和某种更刺鼻的东西——臭氧?她在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检修隧道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是高能粒子在真空中运动时产生的电离效应。

楼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然后变成了一条水平的隧道。隧道的墙壁是裸露的岩石,但岩石表面被一层薄薄的混凝土覆盖。最引人注目的是——薇薇安照片里的东西是真的——墙壁上刻满了数字。

顾辰微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几个数字。它们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油漆喷的,而是刻进去的,大约一厘米深,边缘锋利,像是用激光或者某种极高精度的工具雕刻而成的。数字的字体是统一的,大小一致,间距一致。从2开始。

2, 3, 5, 7, 11, 13, 17, 19, 23, 29, 31, 37, 41, 43, 47……

质数。沿着隧道的墙壁,从她的右手边开始,按照顺时针方向(或者逆时针,取决于她的朝向),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每一个质数都被精确地刻在岩石上,数字与数字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个常数。她试着测量了一下:从47到53,沿着墙面的弧线距离大约是31.4厘米。也就是说,每个质数占据大约π×10厘米的长度。π。

她继续往前走。53, 59, 61, 67, 71, 73, 79, 83, 89, 97, 101, 103, 107, 109, 113, 127, 131, 137, 139, 149, 151, 157, 163, 167, 173, 179, 181, 191, 193, 197, 199……

每隔几个质数,数字之间的间距会略微变化,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意识到这不是间距在变,而是她的步伐不均匀。实际上间距是恒定的。如果间距是恒定的,那么从第一个质数2开始,到第n个质数pn,隧道墙壁上覆盖的总长度就是(n-1)×d,其中d是间距。而d大约是31.4厘米。31.4厘米恰好是10π厘米。

隧道是环形的吗?她加快了脚步,想要找到一个尽头。走了大约十分钟,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不是直角弯,而是一个平滑的弧线,隧道开始向右偏转。她沿着弧线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弧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弧,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圆形隧道里行走。她走过的这一段只是这个圆的一小部分。

如果隧道是一个圆环,那么圆环的周长就是(质数的个数-1)×d。她不知道这里刻了多少个质数,但薇薇安说过隧道长度是47公里。47公里 = 4,700,000厘米。如果d = 10π ≈ 31.4159厘米,那么质数的个数大约是 4,700,000 ÷ 31.4159 1 ≈ 149,600 1 ≈ 149,601个。也就是说,隧道壁上刻着从2开始的前大约15万个质数。

但薇薇安说“从2开始的所有质数,一直刻到一个非常大的质数”。15万个质数,最大的那个大约是第150,000个质数。第150,000个质数有多大?根据质数定理,第n个质数大约为n ln n。当n=150,000时,ln n ≈ ln(1.5×10^5) = ln 1.5 ln 10^5 ≈ 0.405 11.513 = 11.918,所以pn ≈ 150,000 × 11.918 ≈ 1,787,700。大约180万。这个数字“非常大”吗?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大,对于数论学家来说只是中等大小。但薇薇安说的“非常大”可能意味着另一种含义——也许最大的那个质数不是第150,000个,而是某个有特殊意义的质数。

她决定沿着隧道继续走,直到找到那个最大的质数。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她注意到隧道的弧形墙壁上出现了第一个不是质数的数字。在质数223之后,本该出现227的位置,刻着的不是227,而是一个方程:

x? y? = z?

勾股定理。三个平方数之间的关系。顾辰微停下脚步,手指划过这个方程的刻痕。刻痕的深度和质数数字完全一致,字体也是一样的。这意味着雕刻者有意在这里用这个方程替代了227这个质数。为什么?227本身是一个质数,而且是某个勾股数组的一部分吗?3-4-5是最著名的勾股数组,但227呢?227? = 51529。能否写成两个平方数的和?一个数的平方模4只能是0或1,两个平方数的和模4可以是0,1,2。51529模4 = 1,所以有可能。但51529 - 1 = 51528,不是完全平方数。51529 - 4 = 51525,不是。51529 - 9 = 51520,不是。实际上,227是4k 3形式的质数(4×56 3=227),根据费马平方和定理,4k 3形式的质数不能表示为两个平方数的和。所以这里出现的勾股方程不是关于227本身的,而是关于某种关系的。

她继续往前走。下一个应该是233,但233也被替换了,替换成:

a? b? = c?, a=3, b=4, c=5

这就是最原始的勾股数。然后239的位置是:

a=5, b=12, c=13

然后是241(质数本身没有被替换),然后是251(也没有),然后是257(也没有),然后是263(也没有),然后是269(也没有)。接着是271的位置,被替换成了:

a=8, b=15, c=17

然后277(没有替换),281(没有),283(没有),293(没有),307(没有),311(没有),313(没有),317(没有),331(没有),337(没有),347(没有),349(没有),353(没有),359(没有),367(没有),373(没有),379(没有),383(没有),389(没有),397(没有),401(没有),409(没有),419(没有),421(没有),431(没有),433(没有),439(没有),443(没有),449(没有),457(没有),461(没有),463(没有),467(没有),479(没有),487(没有),491(没有),499(没有),503(没有),509(没有),521(没有),523(没有),541(没有)。

然后547的位置被替换成了:

a=21, b=20, c=29

顾辰微停下来,把她看到的被替换的质数列了出来:227(替换为x? y?=z?泛式),233(替换为3-4-5),239(替换为5-12-13),271(替换为8-15-17),547(替换为21-20-29)。她注意到这些被替换的质数与勾股数之间的关系。3-4-5的斜边是5,5是一个质数。5-12-13的斜边是13,13是质数。8-15-17的斜边是17,17是质数。21-20-29的斜边是29,29是质数。这些勾股数的斜边都是质数,而且这些质数——5,13,17,29——在隧道中出现了吗?她刚才走过的地方,5当然出现过,13出现过,17出现过,29出现过。它们作为质数被刻在墙上,同时又作为某个勾股方程的斜边被替换掉另一个质数。

被替换的质数:227, 233, 239, 271, 547。这些数有什么共同点?227和233相差6,233和239相差6,239和271相差32,271和547相差276。没有明显的等差数列。但也许这些不是被“替换”掉的,而是被“标记”出来的。也就是说,隧道壁上的每一个质数原本都在那里,但某些特定的位置被覆盖上了方程——方程写在质数上面。她凑近看了看227的位置,发现质数227确实还在那里,只是被那个勾股方程浅浅地覆盖了,像是用透明的墨水写了第二层内容。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加速了。这不是随机的标记,而是一种编码。隧道壁上每出现一个勾股方程,就意味着它下面的那个质数与某个勾股数组的斜边质数之间存在关系。需要找到这个关系。

她拿出手机拍照,但发现手机没有信号,甚至连时间和电量都不显示了——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像是在强磁场中那样。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臂上写下被标记的质数及其对应的勾股方程:

227 → x? y?=z? (泛式)

233 → 3-4-5

239 → 5-12-13

271 → 8-15-17

547 → 21-20-29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寻找下一个标记。经过几个未被标记的质数后,她在557的位置发现了下一个:

557 → 9-40-41

然后是563:

563 → 12-35-37

然后是569:

569 → 11-60-61

然后是571:

571 → 28-45-53

然后是577:

577 → 33-56-65(但65不是质数,65=5×13)

注意到65不是质数,但65出现在斜边的位置。这个勾股数组33-56-65的斜边65是合数,但前面的例子中斜边都是质数。也许标记的不是斜边的性质,而是直角边的某种关系?

顾辰微加快了步伐。隧道似乎没有尽头,或者说,尽头就在她绕完整个圆环的地方。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手臂上已经写满了被标记的质数和对应的勾股数。她估算自己已经走了大约四分之一圈,也就是说,整个隧道中大约有150,000个质数,四分之一大约是37,500个。在这些质数中,被标记的只有几百个。这些标记点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聚集的趋势——有些地方连续几个质数都被标记,有些地方几百个质数都没有标记。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被标记的质数几乎都是那些模某个数余某个值的质数。比如227 mod 6 = 5, 233 mod 6 = 5, 239 mod 6 = 5, 271 mod 6 = 1, 547 mod 6 = 1, 557 mod 6 = 5, 563 mod 6 = 5, 569 mod 6 = 5, 571 mod 6 = 1, 577 mod 6 = 1。没有出现模6余3的质数(因为那会被3整除,除了3本身)。也没有出现模6余2的质数(只有2本身)。所以被标记的质数分为两类:6k 5和6k 1。但这正是所有大于3的质数的两种可能形式,所以没有筛选作用。

她需要另一种视角。

当她走到一个被标记为a=20, b=21, c=29的位置时(即20-21-29,与前面的21-20-29相同,只是顺序不同),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20和21是两个连续的自然数。20和21的平方和是400 441=841,开平方正好是29。而29是一个质数。也就是说,连续自然数的平方和可能是完全平方数,而且这个平方根可能是质数。20? 21?=29?。这是唯一的例子吗?三个连续自然数?不,只有两个连续自然数。

3? 4?=5?,3和4是连续自然数。5? 12?=13?,5和12不是连续的。8? 15?=17?,8和15差7。21? 20?=29?,20和21是连续的。所以她发现了两个连续自然数的平方和等于一个质数的平方的例子:3-4-5和20-21-29。还有别的吗?119? 120?=14161 14400=28561,开平方是169,169=13?,不是质数。连续自然数的平方和等于完全平方数的条件是一个佩尔型方程:n? (n 1)? = m?,即2n? 2n 1 = m?。这等价于(2n 1)? - 2m? = -1,是一个负佩尔方程。它的解由(1 √2)的奇次幂给出。第一个解是n=0,m=1(0? 1?=1?)。第二个解是n=3,m=5(3? 4?=5?)。第三个解是n=20,m=29(20? 21?=29?)。第四个解是n=119,m=169(119? 120?=169?,但169=13?)。第五个解是n=696,m=985(696? 697?=985?,985=5×197,不是质数)。所以只有前两个解给出了质数斜边(5和29)。但隧道的标记中不仅仅有这两个连续自然数的例子,还有更多非连续的例子。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找错了焦点。也许这些勾股数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勾股数对应着的质数——就是刻在墙上的那些质数,比如227,233,239等。这些质数有什么共同点?它们与勾股数中的某个数字存在算术关系吗?比如227与3-4-5的关系?3 4 5=12,227-12=215=5×43,没有什么。3×4×5=60,227-60=167,是质数。但167没有出现在标记中。

她停下来,在隧道的墙壁上靠着,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维从这些数字的纠缠中暂时解脱出来。隧道的嗡鸣声在她闭上眼后变得更明显了,那不是空气的震动,而是岩石本身的震动。频率很低,大约在50赫兹左右,像是交流电的频率。但在这样的隧道里,哪来的50赫兹交流电?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墙壁。这一次,她没有看那些被标记的质数,而是看那些没有标记的。在标记之间,成千上万个质数安静地排列着,没有方程覆盖,没有额外的符号,只有它们自己。这些质数中,有些是勾股数斜边——比如5,13,17,29,37,41,53,61,73,89,97……这些质数被称为“毕达哥拉斯质数”,即那些可以表示为两个平方数之和的质数(4k 1形式)。而4k 3形式的质数——比如3,7,11,19,23,31,43,47,59,67,71,79,83,103……不能被表示为两个平方数之和。隧道中既有4k 1质数,也有4k 3质数。被标记的那些质数(227,233,239,271,547……)是什么形式的?227=4×56 3,233=4×58 1,239=4×59 3,271=4×67 3,547=4×136 3。混合的,没有规律。

就在这时,隧道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开关控制的那种闪烁。闪一下,停两秒,闪两下,停两秒,闪三下。摩尔斯电码?她快速在脑子里翻译:闪一下是“E”,闪两下是“I”,闪三下是“S”。EIS?德语中的“冰”?或者“EIS”可能是某个缩写?不,也许不是摩尔斯,因为闪的间隔和长短没有区分,只有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然后重复。1,2,3,1,2,3,1,2,3……

这是等差数列。公差为1。

顾辰微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沉很慢。她知道这个数列。1,2,3。下一个应该是4。但灯光没有闪四次,而是重新从1开始。如果继续下去,1,2,3,1,2,3…这可能是模3的计数。但为什么是模3?为什么在隧道的这个位置,灯光开始以模3的规律闪烁?

她想起了那条未回复的消息:27.3乘以什么等于47?1.7216。如果把这个数乘以什么?也许和这里的数字有关。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启动了。声音从她的左侧传来,沿着弧形墙壁传播,到了她右侧又绕了回来,形成了某种驻波干涉。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嗡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强烈的震动,频率正好和灯光闪烁的频率一致——每秒钟大约一次。也就是说,震动的频率是1赫兹,而灯光闪烁是1,2,3,1,2,3…的序列,每个数字持续大约一秒。

1赫兹。1秒。光在1秒钟内传播299792458米。这些数字她太熟悉了。

她开始沿着隧道奔跑。不是因为她害怕什么,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台加速器,薇薇安说的那台“还不存在”的加速器,可能不是被建造在地下的,而是存在于某种别的状态中。而这个隧道,这些质数,这些勾股方程,这些灯光的闪烁——它们可能是这台加速器的“控制界面”。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是这台加速器在物理世界中的投影。

她跑了大约两分钟,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隧道,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角度完全相同。墙壁上的质数在分岔处被一个巨大的符号取代了——不是数字,不是方程,而是一个六边形,六边形的中心刻着一个数字:

137

这是一个物理学家会立刻认出的数字。精细结构常数的倒数,近似为137.035999。它描述了电磁相互作用的强度,是物理学中最神秘的无量纲常数之一。物理学家们几十年来一直在追问:为什么是137?有没有更深层的数学原因?

顾辰微站在分岔口,左边隧道的墙壁上继续排列着质数,右边隧道的墙壁上却是一种新的序列——不是质数,而是形如 n? 1 的数字。2,5,10,□□45,1522,1601,1682,1765,1850,1937,2026,2117,2210,2305,2402,2501,2602,2705,2810,2917,3026,3137,3250,3365,3482,3601,3722,3845,3970,4097,4226,4357,4490,4625,4762,490□□5,7922,8101,8282,8465,8650,8837,9026,9217,9410,9605,9802,10001……

这些数字中有些是质数——2,5,17,37,101,197,257,401,577,677,1297,1601,2917,3137,4357,5477,7057,8101,8837,12101等等——但大多数是合数。这个数列是n? 1,n从1开始。这是一个经典的数论问题:n? 1是否为质数?有无穷多个n使得n? 1是质数吗?这是一个未解决的问题。但在这里,n? 1的序列被刻在墙上,与左边的质数序列平行延伸。

六边形中心的137。137也是n? 1的形式吗?11? 1=122,12? 1=145,所以137不是n? 1。137是质数,是4k 1形式(4×34 1=137),所以它可以表示为两个平方数的和:137 = 11? 4? = 121 16。但这里六边形标记的137,可能是指向精细结构常数,也可能是指向第137个质数。第137个质数是773。773是什么?773 = 4×193 1,也是4k 1形式,773=22? 13??22?=484,13?=169,和是653,不对。23?=529,14?=196,725。27?=729,8?=64,793。不是。所以773不是两个平方数的和?但4k 1形式的质数都可以表示为两个平方数的和,773=4×193 1,所以应该可以。773-1=772,不是平方;773-4=769,不是;773-9=764,不是;773-16=757,不是;773-25=748,不是;773-36=737,不是;773-49=724,不是;773-64=709,不是;773-81=692,不是;773-100=673,不是;773-121=652,不是;773-144=629,不是;773-169=604,不是;773-196=577,577是质数,也是平方数?24?=576,所以577=24? 1,不是平方。773-225=548,不是;773-256=517,不是;773-289=484,484=22?。所以773=22? 17??17?=289,22?=484,和是773。是的。所以第137个质数是773,而773=22? 17?。这个22和17有什么意义?22 17=39,22-17=5,22×17=374。没有明显关联。

顾辰微站在分岔口,左边是质数,右边是n? 1,六边形的137在正中央。她必须选择一个方向。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条隧道最终会汇合,但选择哪一条可能会决定她遇到什么。

她想起了薇薇安的那句话:“你会找到答案的。或者,它会在你身上找到你。”

她选择了左边。质数的那一边。

不是因为质数更熟悉,而是因为左边的隧道壁上,在六边形的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差点没看见。那是中文:

已验算。

和那封信背面的笔迹一模一样。

顾辰微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左边的隧道。身后的分岔口在一声低沉的轰鸣中闭合了,像是两扇沉重的石门合拢。她没有回头。她沿着质数的序列继续走,眼睛盯着墙壁上的数字,手指划过刻痕,感受着那些质数的质感。它们有的平滑,有的粗糙,有的边缘锋利到可以割破皮肤。她走了很久,久到手臂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模糊了。隧道没有尽头,圆形仍然在继续,她绕了一圈又一圈?不,她测量过,隧道是环形的,如果她一直在走,她会回到起点。但起点在哪里?她早就失去了方向感。隧道的弧形墙壁看起来都一样,质数序列也没有重复——如果她绕了一圈,她会再次看到2。但她没有看到2。这意味着这个环形不是简单的圆环,而是一个螺旋?或者是一个具有某种拓扑结构的空间,比如默比乌斯环?如果是默比乌斯环,她只需要走一圈就会发现自己在另一侧,而质数序列会变成别的序列,比如合数序列或分数序列。但她看到的始终是质数,连续的、没有中断的质数。

这意味着这个隧道的长度远远不止47公里。也许薇薇安说的47公里只是一个入口的长度,真正的地下结构是无限的。或者,在这个空间中,“长度”的概念已经不再是外部观察者所定义的长度。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经历一种类似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困境:在一个系统内部,你永远无法通过系统内部的测量来判断系统的全局性质。

就在这时,前方的隧道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不是破损,而是刻意留下的开口,像一个窗户。她走近了,透过那个窗口看到了一台机器。

不,那不是一台机器。那是一台加速器的核心部件——一个巨大的超导磁铁,环形的,直径至少有十米。它悬浮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中,但自身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是一团冷火焰。磁铁的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有些是顾辰微认识的——麦克斯韦方程组,狄拉克方程,爱因斯坦场方程——有些是她不认识的,甚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物理理论。

磁铁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但身体由光线构成,或者说,由某种自发光的粒子流构成。那个人形轮廓的右手位置上,有一个清晰可见的标记:一道从手腕到指尖的灰白色。就像薇薇安的手。

顾辰微透过窗口看着那个人形,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是正常的,温暖的,有血色的。但她知道,如果她在这里待得太久,如果她走得太远,如果她看到了太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那只灰白色的手可能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窗口的边缘刻着一行字,是拉丁文,但她认识。她在第一封信中见过类似的句式:

Natura in minima parte seipsam aemulatur.

自然在最微小的部分模仿自身。不是“imitatur”,而是“aemulatur”。前者是“模仿”,后者是“竞争”、“匹敌”、“仿效”。一个动词的差异,意思完全不同。自然不是被动地模仿自身,而是主动地与自身竞赛,与自身较量,在最小的尺度上挑战自己。

顾辰微把手伸进了窗口。不是因为她想触碰那台机器或那个人形,而是因为她看到窗口内侧的墙壁上有一个方框,和那封信背面一模一样的方框。方框里面,有人用深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已验算。

这一次,这两个字没有被划掉,也没有犹豫的笔迹。写得很坚定,很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岩石。

在方框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

答案不是数字。答案是一个名字。你正在成为她。

顾辰微把手缩了回来。

她站在窗口前,看着那个光构成的人形,看着那些发光的公式,看着那个灰白色的手印。隧道里的灯光不再闪烁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恒定的、柔和的白色,像是正午的阳光。嗡鸣声也停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一间没有人的图书馆。

她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薇薇安那里拿来的纸。纸上写着的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手表的指针停在了一个小时前。不,不是停了,而是倒着走了。指针逆时针旋转,每转一圈,她就感觉自己变轻了一点。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窗口边缘的岩石上,在“已验算”三个字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顾辰微。

像一个声明。

窗口里的光人形动了。它的头部转向顾辰微,没有眼睛的位置却仿佛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悬浮的公式开始旋转,像是某个巨大方程的两边在自我化简。磁铁的蓝光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在可见光谱中的颜色,但她的眼睛能看见,或者她的意识能看见。

颜色告诉她:时间到了。

分岔口已经闭合,窗口正在缩小。她必须做出选择:跳进去,或者后退。

她想起了苏黎世的深夜,想起了白板上那个不该存在的数字,想起了光速数值中缺失的那个“1”,想起了银线组成的中文提示。她想起了薇薇安灰白色的手,想起了那行“已验算”的笔迹,想起了“答案是一个名字。你正在成为她。”

顾辰微跳了进去。

窗口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本书合上封面。隧道里恢复了黑暗,只剩下墙壁上的质数在微弱地发光,继续它们永无止境的序列。

2, 3, 5, 7, 11, 13, 17, 19, 23, 29, 31, 37, 41, 43,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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