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带雨,榴花欲燃,正是端午时节。自李未那日到镇上拜了苏先生,算来已有月余。
崇华镇与青羊山间十几里乡道,虽不坎坷,却实在称不上如砥如矢。日日周行其上,总归是劳顿了些。苏先生不忍李未为此夙兴夜寐,问过何长念,便管了李未食宿,只叫他安心住馆读书,每旬放他回山中一日。
苏孝廉夫妻相得,闲时颇有赌书泼茶之趣,只是子女不旺,年逾不惑,膝下唯有老来一女。近了端阳,苏小姐与夫人到市上买来五彩丝绳,结好了,跑来书房,也要给李未绑上一条。苏先生见李未面露些迟疑,先弯腰叫女儿给自己系了,转过头来,问李未可是有什么为难。李未犹豫片刻,便据实相告。原是他往年的百索都是师父亲手结的,今年若无意外,怕是也已备下了。
苏先生每日把李未看在眼里,已瞧出这孩子是个不外露的深情人,也知道寄在他人檐下的不易,便大手一挥,叫他作完手边这篇文章到厨里取几只生粽子,今日就早些回北陂村去。犹觉不够,又随意寻个名头,强添上半旬田假,叫他与师父好生呆上几日。
转过天来,便是端午。用罢朝食,李未随何长念到了村里,和郭先生一起帮着拣选各家采回的药草。歇过晌午,拿兰汤沐了手,又由罗村正带着挨户串访,分发些驱虫避瘴、防中暑下痢的丸药。走到村西柳家,寒暄几句,忽听见隔着几户的不远处有人喊叫,过不多时,竟喧嚷起来,像是生了什么聚众的纠纷。罗村正陪个不是,便匆匆起身,出门往作乱处去了。
柳家嫂子正怀着身孕,这几日叫骤来的暑气冲得烦热,有些胃失和降。何长念给她施着针,一时走不脱,便叫李未跟去看看,若是见村正为难,就速速回来喊他。
二人循声到了那边,见一处墙角已聚了一圈提锄荷担的庄稼汉子。李未随罗村正拨开人群,走到里头,见中间围了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瞧着面生,不像本村人士。
村正扬声问了事情经由,众人一阵七嘴八舌,李未在一旁听着,倒也明白了个大概。原是戚家大哥打柴归来,碰见这两人从巷里仓皇而出,又看他们衣衫破烂,怀中布包却新,疑心他们偷了东西,便举刀喝住二人,喊来近旁乡邻将人围了。罗村正略略安抚过众人,朝二人揖过,问他们可否打开手中布包一验,误会解了,也好和气说话。
其中略矮壮些的一人上前半步,朝村正松松还礼,自称是过路的行商,过青羊山时遇上了猛虎,虽侥幸得活,却与商队失散。包袱中是些要紧物事,不便外露。罗村正又问二人可有路引为证。那矮壮汉只说事发突然,未曾带在身上,还请诸位乡亲指个方向,他二人去附近县城寻了商号,上报事体,也好与商队团聚。
众人世代住在青羊山下,只知山中蛇虫凶猛,却从未听说有虎。听闻此言,更是起疑。人丛里便有人嚷着要到镇上报官。那矮壮汉子还欲回话,旁边垂首不语的另一人却遽然撇下手中布包,竟是飞身抬掌,朝村正攻来。
李未心中一惊,援臂将村正挡开,电光火石间,瞥见那人袖中寒光一闪。李未还未来得及思索,脊后先是一凉,夺了近旁人手中柴刀劈手一格。只听兵刃戕然相撞之声,定睛一看,竟是一柄分水峨眉刺,青白尖刃,离他面门不过数寸。
那矮壮汉见同伴发难,便也抛了亲善面孔,劈掌朝李未夹击而来。
众人见状惊呼一声,忙抡了柴刀锄头上前帮衬李未。虽都是精壮汉子,到底从未经历过杀伤之事,仅凭一腔血勇却无章法,如何也近不了那两人身。又忧心李未,因着愈发束手束脚。李未一人一刀难敌四手,左支右绌,不过勉强自保,转眼见峨眉刺穿了一名村人臂膀,鲜血直涌,触目惊心。
李未心下大急,正欲舍身去救,忽听得耳畔风响,一物擦着他鬓边破空而来,直取使峨眉刺那人后心。身后有人高喝一声:
“李未,退后!”
李未应声而退,见那物将歹人击个趔趄。脚下站稳,看得清了,竟是方才立在柳家门边的一根旧扁担。他师父紧随而至,抓了扁担一头,回身横扫,被那歹人仰面堪堪躲过。何长念见状前踏一步,双持扁担,朝敌手右肩直盖下去。对方叉手用峨眉刺架了,身子向旁一拧,卸了扁担力气,趋步上前,左手横插何长念耳门。何长念格下这一刺,又翻手连番截击那人腹下,将他节节逼至墙边。
那矮壮汉子在一旁赤手下了郑屠户几人手中利器,见何长念难缠,翻掌荡开郑屠户,化拳为爪,抢上两步,便要掏何长念后心。李未见状胸里如同泼了沸水,脑中嗡鸣,举刀朝那矮壮汉子猛力劈去。那矮壮汉子却仿佛脑后生眼,倏地收住手下攻势,回身一掌,齐齐断了李未所持柴刀。不待李未招架,那人低吼一声,竟是翻手朝李未天灵直劈下来。
李未只觉头顶上方骤然压下一股如有实形的劲力,顿时汗毛炸立,心口刀刺般一酸,隐约知道应当避开,却发觉自己手足、口舌一齐发麻,肢体木僵,竟像桩在地里般动弹不得。他一霎间仿佛魂儿离了身体,在一旁瞧着自己束手就戮的情形,惊惧急怒之下,丹田一股气翻起,撞到喉口,叫他喘息不得,五脏六腑仿佛要爆裂开来。
李未视线边缘发黑,周遭的事好像都蒙上层布,依稀见他师父飞抢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何长念正与使峨眉刺那人缠斗,见李未危急,舍了扁担,与那矮壮汉子对掌接下这一击。两掌相碰,何长念只觉得胸中灵力震荡,心头一颤——这歹人虽根底浅薄,却俨然是身怀修为。对李未这一击,竟是下了死手。
何长念思绪骤冷,不等那人收掌,运了灵力反推回去,将对方经脉震得寸断。余光见另一人从旁攻来,左臂前揉,制住刺向他颈侧的峨眉刺,顺势掐上敌手脉门,探得此人也有修为在身,足下一捣,右手实实拍在那人胸口,也碎了他通身经脉。
李未呆立半晌,方觉得五感渐渐恢复,四肢却软,手中断刀水一般往下滑。他师父这时已下了恶徒兵刃,确认二人再无发难之力,便叫村民找来粗绳,将人重重捆了装到车上。这边查过郑屠户几人无碍,又请人取来清水干布,替那被刺了臂膀的村民处理伤处。
诸事停当,方才转向李未。何长念探了他的脉,轻声安抚几句,又托了罗夫人照看李未,便要同村正并几个汉子将歹人押去县衙。李未瞧着他师父背影,只觉得喉头一阵热,哽了片刻,开口时几不成调,却执意要与众人一同去县里。不知怎的,他师父竟没劝阻,沉默片刻,点头叫李未跟上。
到县署时天已将晚。几人敲过登闻鼓,与看门的衙役略略通了情况。幸而县衙未曾休务。等不多时,便听门里高声宣众人上堂。又出来几个皂吏民壮,将两个恶徒卸下车来,上了枷,架着进了衙里。
公堂上已明了烛火。知县在“明镜高悬”匾下坐了,一拍惊堂木,叫众人将情况一一禀来。罗村正上前拜过知县,把来龙去脉如实讲了,却将何长念师徒隐去,只说这两个恶徒身手不似寻常盗匪,幸得位过路的高人出手将他们制住,方没造成更大伤亡。
正逢恶日,本就人心浮躁。本县典史又是个直性汉子,见那两个恶徒仍昏死在地,便粗声提议叫人取水泼醒,尽早审了下狱,也免得旁生枝节,被一旁的师爷拦了。师爷掌灯看过地上两人面孔,面色微变,与知县耳语两句,差人去了后堂。不多时,拿回张缉拿令来。
几人传阅片刻,再细看两歹人形貌,俱是大惊。见堂下几人不明就里,知县沉吟半晌,将缉拿令示与众人,上边所画样子,果真与那二匪半分不差。师爷又取来份海捕文书叫皂吏念了。众人听罢,也是一阵心惊:这两人竟是容州云水门外门弟子,前不久因心术不正被革了道籍,便仗着修为,在秭江一带做些劫船越货的勾当。上月两人劫了个上京赴官的老爷,不慎将人打死,事发后取水路西逃,前几日刚被人在白盐渡见过。本以为二人循江南下,不想却叫他们逃到了青羊山边。
事态已明,堂上几人却齐齐没了主意。修士无故杀伤凡人,按十二楼规矩,理应处以极刑。可瞿桥县所处偏僻,灵脉极稀,几乎从不见修士,因而十二楼未有仙官派驻。知县与左右商议片刻,也只能连夜向州府递封急书,请绳墨司尽快派人来拿。又因忌惮那两人修为,上下官吏,一时竟无人敢将二匪押去收监。
何长念见满堂惶惑,便悄悄拉过罗村正,附耳说些什么。村正听罢又是上前一揖,禀称高人临去时留下话来,说这两人修为已废,现与常人无异,叫牢头看紧些就好。师爷打量何长念片刻,收了视线,又和县令低语几句。县令点点头,吩咐典史照章办事。典史方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几个快壮衙役,取来铁链镣铐将二人捆个结实,战战兢兢,拖下狱里去了。
眼看天已黑尽,几人不便耽搁,拜过诸位县官老爷,快赶了车,约莫戌时回了村里。何长念又同村正去伤者家中探过,确认伤情稳下,便要带李未回谷。出了屋,见几个村人等在外面。站在头里的邹家婶子迎上前来,把手上挎着的篮子塞给李未,替他理理肩头衣裳,笑着说李未长大了。李未愣了一下,便要把篮子推还,推了几次,都被邹家婶子躲了。李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转向师父。他师父正要拱手辞谢,村正已让众人散了,摆摆手,只叫他们拿着便是。
回了谷里,掀开盖布,露出两只热气还未散的粽子。再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大大小小七八个鸡蛋。何长念在屋里点了灯,坐到桌边,只说自己一时不饿,叫李未把两个粽子趁热吃了,又倒了碗水推到李未面前。
李未吃好了,收拾停当,出去净过手,回到桌前端正坐下,等他师父开口。却听他师父道:
“明日无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李未闻言一怔,把膝上衣料攥了又攥,终是起身拱手道:
“弟子习剑不精,行事不当,心志不稳,还请师父训诫。”
他师父摇摇头,把李未叫到身前,温言道:“今日见了你的剑,使得极伶俐,你不必妄自菲薄。危急关头,也如何不能做得比你更妥当了。”
李未垂首不语。又听他师父继续道:
“至于心志,只有知怕,方能知勇。你今日种种所为,非大善大勇者不能有。你年纪尚轻,就有这般本领心性,若是因此说教你,反倒是我这做师父的不是了。”
李未不知如何对答。他师父笑了下,还要说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李未在灯下忽看见师父额上似有一层薄汗,心里猛揪一下,刚要问师父可有不适,却见他师父眼神空蒙,手抚胸口,喘了几下,就向一旁歪倒下去。
李未只觉得手脚一阵冷,一时竟不明白自己看到什么。伸手拉了下,却什么都没拉住。他倏地惊醒过来,扑下去拿身子撑他师父。一向清瘦峻拔的人,此刻却极重、极软地压在他身上,几乎把李未也压得垮坐下去。李未连叫几声师父,都没听见回应,咬牙支了桌子,勉强立起来,半扶半抱着,将师父慢慢挪到床上。
李未脑中一片空茫。见他师父面色苍白,嘴唇却发青紫,躺在那里,几乎瞧不出胸廓起伏,方才想起去摸他师父的脉。按上师父腕间,却发现指尖觉不出热,只是一味地抖,半天才摸到些搏动。极虚而快,却不知该作何解。又去探他师父鼻息,等了许久,才等到极弱的一丝气吹在他手上。他这才记起似乎该去村里找人,又不敢离开,思绪正乱,忽听见他师父急吸口气,呛咳几声,自行转醒过来。
李未忙赶过去,只盯着他师父看,却如何也讲不出话来。他师父喘上一会儿,平复了些,微微侧过脸,看见李未跪在床边,便摸索着覆上李未的手,半晌,轻点了两下。李未见他师父嘴唇微动,凑上前去,却听他师父说无事,只是劳累了,歇一夜便好。
李未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应的这句话,只搬来凳子,在师父床前不错眼地守着。有时瞧着他师父脸孔,恍惚间觉得几乎不像个有生气的人,倒像什么物件炼成了精。半夜里他师父又发了咳喘,昏昏沉沉,却几乎躺卧不下。李未抱来床厚被子折了架在师父背后,让他半靠在床头,方能勉强睡上一阵。屋里熄了灯烛,细细月光透过窗纸,白朦朦浸了满床。李未对着师父呆坐半晌,忽觉得脸上发凉。伸手一摸,才发现双颊已湿了一片。
他师父睡到转天下午,精神好了些,能说能笑,却还是喘得起不来身,便给李未说个方子,让他抓药去煎。见李未早晚坐在床边却不言语,师父就总拉了他,逗他说些镇里的趣事。李未若是不答,他师父也不勉强,只自顾自讲上几段稗官野史,或把手边书拣一篇念给李未。
李未给他师父煎了三日药,也听他师父在房里低低地咳了三日。到了初十,他师父已能到院里走走。李未不肯让他吹风,好说歹说,将人劝回床上,看着师父将药喝了。倒过药渣,又到院中缸边去取炊饭用的水。
此时正是一点红日收在林梢。青山苍苍,将光和影都压得平了。李未低头挽袖,却看见自己腕上新系的百索,五色细细密密,如同万般思绪结在一处。
近了夏至,风早已不冷,大块噫气,从谷中行过。李未站在风里,忽觉得神思许久以来头一次静了,好像天底下从来就只有一条路,只是自己之前一直看不清楚。
他走去自己房里,解开桌上已打好的包袱,立了一会儿,便回院中取了水,将饭蒸上,又开始涮洗菜蔬。他心里究竟该做何想,又该和师父、和先生如何说,千头万绪,一时全理不清楚。却有一件事如同天光般明白——自己明日大概不会去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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