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将那几层湿透的黄纸取下，又去摸伏堂春的脉搏。她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明奕总算松了口气，看向远处站着的雨伶。

只见雨伶注视着伏堂春，没有动。

明奕在一块儿石头上坐下，等了很久，终于见伏堂春睁开眼睛。头顶的雨树依然有水滴落，明奕看她醒了，叫她赶紧起来，伏堂春没有回应。

刚刚她们经过此处好几回，都没见伏堂春在这儿，想必是她们到后山寻找的时候她就在宅中，她们回到宅中她才出来。明奕就问她到底要干什么。伏堂春呼吸了一阵，微微侧头，看向雨伶。

她的目光很复杂，复杂到没有任何人能够解读。明奕顺着她的视线向雨伶看去，雨伶还是站在原地，望着伏堂春。

“她恢复记忆了。”雨伶说。

明奕怔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

伏堂春收回视线，望着头顶的枝桠，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随后她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地流泪。明奕就离开此地，独自坐到路边的长椅上。无相园从没比此刻更安静过，明奕又想起她正式来到无相园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里，伏堂春对着她介绍这棵雨树。没想到一晃眼过去，这方天地里像世事变迁一样天翻地覆。

她们回到宅中，伏堂春恢复记忆的消息很快传开。两名医生本来还做足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这下心满意足地提包离开。仆人们没想到伏堂春恢复得这么快，本来想去看她一眼，但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开始各司其职。

明奕一边在厨房切菜，一边问雨伶，是不是她昨天那顿打把伏堂春打醒了？雨伶坐在旁边的小交杌上，好像有些出神。自从伏堂春回到宅中后，就闭门不出，不吃不喝也不和人说话。雨伶担心她又要寻死，就时不时到她的房间去看一眼。伏堂春只是躺在床上，面朝里侧，雨伶上一回来打开了房门，下回过去房门还是照那样开着，可见伏堂春根本动都没动。雨伶也不和她说话，由着她去。

过了一天，雨伶清早起来，天还没有大亮，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炊烟。她到后园去，见伏堂春独自坐在长椅上。伏堂春听见动静，扭头瞧见雨伶，呆楞了一瞬，就匆匆起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转角。她这样躲避雨伶的行为已有几次，每次都只留给雨伶一道复杂的目光。

雨伶通过她的目光，清楚地觉察到伏堂春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像是本有一缸浊水，现在有人舀一瓢浊水出来，再舀一瓢清水进去，总之是少了狠戾，多了平和。她不知该将这种变化归在大病初愈之下，还是别的什么。清晨雾气弥漫，长桌像是罩了层灰。

明奕走了过来，说：“该有个结果了。”

雨伶也认为该结束了，只是谁也弄不清伏堂春在想什么。二人忽然意识到，伏堂春恢复了记忆，却也保留着她失忆以来的记忆，两段记忆重叠，不知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午餐的时候，伏堂春主动走了出来，像她以前那样打理了头发、换了衣裳，不再躲避任何人。雨伶见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明奕也平和了不少，见她上桌，就自动添了一副碗筷，一句也没有多问。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放松，雨伶坐在主位，左手是明奕，右手是伏堂春。饭后，伏堂春叫她们到她的书房去。

“铜盒呢？”伏堂春问。

明奕和雨伶谁也没有吭声。伏堂春貌似头疼，按了按太阳穴，扶着桌案简短道：“拿来吧。”

明奕就去把铜盒抱了过来。伏堂春转动铜锁上的字符，铜盒打开，她拎起里面那件带血的衣服，将其扔进一旁的铜盆里，划了根火柴，丢在衣服上。

火焰蹿腾起来，明奕瞧了一阵，又转回视线，这才注意到铜盒里还有东西。那是一沓相片，她拿起一张，见上面是雨伯和一名男子的身影。明奕又捡起一张，这回竟是雨伶和一名男子。可细看下去，那身影又不像雨伶，而是雨伯扮成的雨伶。明奕捏着照片，有些愣神。

雨伶也看到了那些照片，却不像是在看照片，反倒是像在看某种历史，正如格子窗上堆积的灰垢一样。

伏堂春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笺，信笺上有烫烙的无相园的标志，专门为无相园的正式邀约所用，这是仅存的一点。她开始在每一张信笺上写字，雨伶和明奕离得远，也看不清她在写什么。写好以后，伏堂春将每一张信笺装入信封，填好地址，封上火漆，叫二人跟她去。

雨伶和明奕就随她来到无相园的大门前。伏堂春命人将门打开，两边的人一看见她，纷纷向其围拢，仿佛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就会冲进无相园里。无相园的门闭了太久，现在终于敞开，谁也不知道伏堂春要做什么。

那些人警惕地盯着她，无论是真要债也好，落井下石也罢，此刻都不吭声了。

“王夫人。”

伏堂春念了一人名字，对应的就有一个身穿背带裤、头戴报童帽的男子站出来，说：“我是王夫人的手下。”伏堂春把信封递给那人，随后接连按序叫名，直到将手里的信件分完。剩下没领到信的，她也不问，只一齐对众人出声。

“恩也好，怨也罢，明晚无相园设宴款待，一并解决。”

她没说只有领了请帖的人能来，那就是人人都能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狐疑地留着，生怕被伏堂春调虎离山似的。无相园的大门再次在他们眼前合上，这次却没有人再闹了。雨伶和明奕跟着她回去，问她什么打算。

伏堂春说，她要做个了断，要雨伶和明奕留在这里，等到明晚。

她不肯说她要做什么。这晚无相园很平静，月光比水还澄澈，虫鸣、蛙鸣也比往日息了一半。雨伶从盥洗室里出来，本要回房，却看到走廊的地板上映着条状的月影，是从百叶窗扇里漏下来的。雨伶就走过去，将窗推开。此窗正对着前宅，前宅一丝灯火也不亮，连闷在窗幔里的弱光也没有。

雨伶望着窗外的景象，心里倒是很平静。明奕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也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我们以后去哪？”明奕问。

“我想去看雪。”雨伶说。

明奕点了点头。

这一夜过去，无相园再度迎来清晨。因为晚上要设宴，仆人们就一早起来打扫，把这些天耽搁的事在一口气内做完。路也扫了、植被也修剪了、木地板打了蜡、长桌又摆上鲜花。这些景象就如重回过去，也叫人有一种无相园从未生变的错觉。厨房一整天都是炊烟袅袅、热气腾腾，厨房活了，无相园就活了。

唯有无相园的主人是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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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