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姨,奶奶说的话,我记住了”

求婚之后的那个周末,陈屿舟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屿舟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机就响了。电话是他母亲王秀兰打来的,先是问他们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京市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感冒。这些问题问了一圈之后,王秀兰终于绕到了正题。

“屿舟啊,你上次带知夏回来,我们也没好好招待人家。你爸说想请她来家里吃顿饭,正式一点的那种。”

陈屿舟看了林知夏一眼,她正在沙发上翻一本行业报告,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妈,我们最近挺忙的——”

“再忙也要吃饭吧?”王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奶奶走了,家里冷清得很,你们回来热闹热闹。再说了,你跟人家姑娘在一起,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吧?”

“什么叫不明不白的——”

“就是,你们有没有谈以后的事?你也不小了,人家姑娘也不小了,你要是认真对待,就该带她正式见见家里人,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的。”

陈屿舟沉默了两秒钟,看了林知夏第二眼。这次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报告后面探出头来,用口型问:“怎么了?”

他捂住话筒,低声说:“我妈想正式请你回家吃饭。”

林知夏眨了眨眼,把报告放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好。”

陈屿舟松开话筒:“妈,我们下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以后,陈屿舟看着林知夏,表情有些复杂。

“你不需要勉强,我妈这个人就是——”

“我没有勉强,”林知夏打断他,“去你家吃饭,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陈屿舟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其实不太想去但不好意思说”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笃定、就事论事。

“你确定?”

“陈屿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林知夏皱了皱眉,“你求婚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吗?”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给我妈回电话。”

那天晚上,林知夏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爸妈喜欢什么?”

陈屿舟正在刷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你是问我爸妈喜欢什么东西?”

“嗯,第一次正式上门,不能空手。”

陈屿舟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林知夏,那个把“时间就是金钱”挂在嘴边的林知夏,那个觉得逛街买衣服都是在浪费时间的林知夏,此刻正坐在床上认真地思考带什么礼物去见他父母。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你不用——”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不用勉强’,”林知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只是在问一个客观问题:你爸妈喜欢什么?”

陈屿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酸涨涨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爸喜欢喝茶,尤其是铁观音。我妈——她喜欢花,但不要送贵的,她会觉得浪费钱。”

林知夏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查东西,表情专注得像在做尽职调查。

陈屿舟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她——一个会为了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而认真做准备工作的她。他以前一直以为她不在乎这些世俗的礼节,觉得“麻烦”“没必要”“浪费时间”。但此刻他发现,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对大多数人和事不在乎。一旦她在乎了,她会比任何人都认真。

下一个周末,他们回了陈屿舟的老家。

王秀兰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锃亮,连阳台上的花都重新栽了一遍。陈国良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排骨、鱼、虾、蔬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林知夏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盒上好的铁观音,包装简洁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一盆蝴蝶兰,不是那种夸张的大花篮,而是一盆小小的、精致的、放在茶几上刚刚好的蝴蝶兰。

王秀兰接过那盆蝴蝶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已经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听屿舟说您喜欢花,就买了一盆,”林知夏说,语气很平淡,但王秀兰注意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王秀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上次在葬礼上,大家都很悲痛,她没有好好看这个姑娘。今天她才认真地看——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很好,瘦但不单薄,头发黑黑的,皮肤很白,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不飘忽,就是直直地看着你,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也没关系”。

“好,好,”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进屋坐,屋里暖和。”

陈屿舟站在后面,看着母亲拉着林知夏的手走进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以前跟奶奶视频的时候,奶奶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他说“还没到那一步呢”,奶奶说“到了那一步就赶紧带回来给我看看”。

老太太没等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咽下去,跟着进了屋。

午饭很丰盛。王秀兰做了八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糖醋藕片、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林知夏坐在陈屿舟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双筷子,王秀兰坐在她另一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吃虾,这虾新鲜,早上刚买的。”

“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很入味。”

“饺子是荠菜馅的,屿舟奶奶以前最爱包这个馅,我的手艺就是跟她学的。”

说到“奶奶”两个字的时候,王秀兰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继续笑着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知夏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有说“够了够了”或者“我自己来”,而是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一个一个地吃。

陈屿舟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式的“表现好”,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放松的、像是在认真对待这件事的认真。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听王秀兰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回答问题的样子也很认真。

“知夏,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王秀兰问。

“我爸妈,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大学。”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妈是老师,我爸爸自己做点小生意。”

“哦,知识分子家庭啊,”王秀兰点了点头,看了陈屿舟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找了个好姑娘”。

陈屿舟假装没看到母亲的眼神,低头喝汤。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王秀兰把能问的都问了——工作、家庭、兴趣爱好、对未来的规划、对陈屿舟的看法。林知夏回答得坦诚而直接,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过分渲染。她的回答方式跟她在台上演讲时一样——简洁、清晰、不废话。

陈国良话不多,但一直在默默地观察林知夏。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会把碗端起来,而不是趴在桌上吃;她会给陈屿舟夹菜,夹的都是陈屿舟喜欢吃的;她每次回答王秀兰的问题之前都会认真地想一下,不像在敷衍,也不像是在背稿子。

吃完饭以后,林知夏主动要帮忙洗碗。王秀兰推辞了两句,看她坚持,就让她帮忙擦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挺默契。

“知夏,”王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在饭桌上低了一些。

“嗯?”

“屿舟他奶奶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林知夏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住院的那几天,有一回清醒过来,跟我说,‘秀兰,屿舟那个对象,我在视频里看过,那姑娘眼睛里有光,是个好孩子。你跟屿舟说,要是定了,就赶紧把人家娶回来,我等不了太久了。’”

王秀兰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低泣,但林知夏听到了。

她放下碗,转过身,看着王秀兰。

“阿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奶奶说的话,我记住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她,眼含泪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拉着林知夏的手,使劲握了握。

那天下午,他们开车回京市之前,王秀兰把一个大袋子塞进林知夏手里。袋子里是自家腌的咸菜、自己种的小米、一罐蜂蜜、一袋子红枣,还有一双手工织的毛线手套。

“天冷了,京市风大,骑车的时候戴着,”王秀兰说,又看了陈屿舟一眼,补了一句,“他以前总说他不冷,从来不戴手套,你帮他戴。”

林知夏接过袋子,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阿姨,下次我们五一回来,去看奶奶。”

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了。

陈屿舟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哭,看着林知夏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站在自家门口,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走过去,一只手揽住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林知夏的手。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别哭了,我们过一阵就回来了。”

回京市的路上,林知夏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车里的音响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丝绒一样滑过车厢。

陈屿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知夏,”他轻声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没睁眼。

“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

“哪些?”

“关于奶奶的那句,还有五一回去看她那句。”

林知夏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他。车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被照成了浅棕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侧脸。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说,“不是客气话。”

“我知道你不是在说客气话,”陈屿舟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只是觉得,你好像总是在我还没有开口之前,就已经做了我想让你做的事情。”

林知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不太对。“我不是在做你想让我做的事情,”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你觉得应该做什么?”

“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我应该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了。”

陈屿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的‘应该’,跟我的‘想要’,刚好是同一条线。”

林知夏皱了皱眉,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于是把头转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绿灯了,”她说。

陈屿舟看了一眼信号灯,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没有抽开。

窗外的风景从郊区变成了城市,高楼越来越多,车流越来越密,京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清晰起来。他们回到了这个忙碌的、嘈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回来的路上,林知夏觉得车窗外的那些车流和人群不那么让人烦躁了。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车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萨克斯的声音悠长而缠绵,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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