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他们的交集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两个人刻意约见面，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彼此的朋友圈有不少重叠。有一次陈屿舟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看到林知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你怎么也在这？

那个朋友叫苏亦舟，是陈屿舟大学时期的室友，后来自己开了家公司，做的是硬件方面的业务。苏亦舟看到陈屿舟进门的时候正在跟林知夏说话，他看看陈屿舟，又看看林知夏，嘴角一挑，说了一句：“你俩认识？”

陈屿舟说：“行业峰会上认识的。”

林知夏说：“他来找我请教技术问题。”

两个人的回答几乎是同时的，说完以后互相看了一眼。苏亦舟笑了，那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笑，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陈屿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后来苏亦舟又组了几次局，叫上了陈屿舟，也叫上了林知夏，还叫了几个其他朋友，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小圈子。一群人里有做技术的，有做投资的，有做咨询的，还有个做设计的叫姜莱，性格最外向，每次聚会都是她负责活跃气氛。姜莱第一次见到林知夏的时候就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拉着她问东问西，林知夏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接上一两句，姜莱就说：“知夏你这个人好有意思，表面看着冷，其实吐槽起来比谁都狠。”

林知夏对此没有回应，但她后来确实开始在姜莱面前多说一些话了。

这群人大概每个周末都会聚一次，有时候是吃火锅，有时候是去姜莱家里打游戏，有时候是去郊外爬山。陈屿舟每次都来，但不是每次都跟林知夏说很多话，他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更多时候是看着大家闹。他注意到林知夏在这些场合里跟平时不一样，她会笑，会跟姜莱抢最后一块炸鸡，会在苏亦舟讲冷笑话的时候翻白眼然后忍不住笑出来，会在有人说了一些很蠢的话之后面无表情地补一句“你这个智商怎么活到今天的”。

她跟所有人相处的方式都一样，不分男女，不分亲疏，对谁都是一样的直接，一样的平淡，一样的偶尔毒舌。陈屿舟看着她跟苏亦舟勾肩搭背地讨论某个技术问题，看着她帮姜莱擦掉嘴角的酱汁，看着她跟另一个男性朋友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毫不避讳地碰了碰对方的手臂，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嫉妒，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林知夏的世界里，这些行为没有任何额外的含义，她就是这种人，对谁都是一样的。

而这一点恰恰让他感到安心，也感到无奈。安心是因为他确信她对别人没有特别的意思，无奈是因为她对他也一样。

他记得有一次聚会结束，大家各自散去，他跟林知夏走同一段路回家。那天晚上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知夏缩着脖子走在前面，围巾被风吹散了，她伸手去拢，动作笨拙又随意。他快走几步，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围巾重新围好，手指擦过她下巴的时候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皮肤。

“冷吗？”他问。

“还好，”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围巾，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困惑，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情。最后她说了一句“谢谢”，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屿舟走在后面，看着她裹着他的围巾走得稳稳当当的样子，忽然想起苏亦舟说过的一句话——“你追林知夏的话，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那姑娘的情商在别的方面都好使，就是在感情这件事上，基本等于零。”

他当时觉得苏亦舟在夸张，现在他觉得苏亦舟说得太保守了。

那段时间陈屿舟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在跟林知夏聊天的时候，不着痕迹地记下她提到的东西。她说最近在吃某个牌子的蒟蒻果冻，他就记住了那个牌子。她说“我好喜欢吃海盐口味的薯片，但是每次都吃不完一包”，他就记住了海盐口味。她说“以前在便利店买过一个焦糖布丁，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他就开始留意便利店里的焦糖布丁。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信息一样，记下来，存好，等需要的时候调出来。他从没想过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也没想过要让她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或者想要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正好能拿出来，那应该会让她高兴。

他不知道的是，她确实会高兴，但她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往别的方向想。她会觉得“这个人记性真好”，或者“这个人好细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年冬天，京市下了三场雪。陈屿舟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张雪景照，配文只有两个字：“冷了。”他想评论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只是点了一个赞。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夏看到那个赞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但她没有多想。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