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屿舟老家回来以后,京市的雪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屋顶上的积雪从厚变薄,从白变灰,最后变成了水,沿着屋檐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河流。路边的雪堆上开始出现黑色的斑驳,那是被灰尘和泥土污染的痕迹,看起来不太好看,但林知夏知道,这是冬天结束的标志。
“你不喜欢化雪?”陈屿舟有一天早上送她上班的时候问。
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想了想。“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改变。冬天的样子我刚刚看习惯了,忽然换了,又要重新习惯。”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她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你不喜欢改变,”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没有人喜欢改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尤其不喜欢。因为改变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事情会变坏。”
“现在呢?”
“现在——”她偏头看着他,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现在我知道,改变不一定是变坏。有时候是变好。只是需要时间来看。”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温度和他的温度在交握的地方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谁的。
“你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改变。”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改变不会停止,化雪、发芽、开花、落叶、再下雪,四季轮回,年复一年。她逃不掉改变,也不应该逃。她需要的是——在每一次改变中,都有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没事,我在这里”。
她拿起包,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初春的风还有一点凉,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解冻气息的凉,吹在脸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树,毛孔张开,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了,他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皮蛋瘦肉粥。”
“好。”
她转身走进了写字楼。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淡淡的、温热的、像是会随时消散但又确实存在过的温度。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这个春天似乎来得特别快。
三月的时候,玉兰开了。京市的玉兰是先从南城开始的,然后是西城,最后是东城,像一场接力赛,一朵接一朵地开,一树接一树地白。林知夏有一天从公司出来,看到写字楼门口的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好看吗?”陈屿舟来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嗯。”
“以前没看过?”
“看过。但没有停下来看过。”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在玉兰树下站着。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玉兰花上,把花瓣染成了淡淡的奶油色。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她伸出手,把他头发上的花瓣拿掉,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下,指腹感受着他头发的质地——比冬天的时候软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换季,也可能是因为他换了一款洗发水,还是柑橘的味道,但比之前更清淡,更像真正的柑橘而不是香精调出来的东西。
“你换洗发水了?”她问。
“嗯。上次你用的那个牌子,我觉得挺好闻的,就买了同款。”
她愣了一下。他用了她的洗发水?不对,是她用了他的洗发水?不对——
“你身上一直是我用的味道?”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
“为什么?”
“因为想你的时候,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就好像你在旁边。”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很安静,像一个在做梦的人说了梦话,自己不知道,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那种“被人用这种方式想念”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用眼泪来回应。
她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伸出手,拉住了他大衣的衣角。
“走吧,回家,”她说,“我饿了。”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留有余地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被路灯和玉兰花照亮的、比春天还要温暖的笑。
“好,”他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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