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年饭。那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个春节,饭桌上姜莱忽然提了一个提议:“我们年后一起去趟日本吧,正好大家都忙完了一个阶段,樱花季的时候去,我查过了,机票不贵。”
苏亦舟第一个响应:“可以啊,我正好年假没用完。”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有兴趣,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知夏身上。她正低着头吃东西,感觉到大家的视线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看我干嘛?”
“你去不去?”姜莱问。
林知夏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去。”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陈屿舟也在笑,但他的笑跟别人不一样,他的笑里藏着一种隐秘的期待。他想的是,如果大家一起出去玩,他会有更多的时间跟她待在一起——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地待在一起,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樱花,吃拉面,拍很多照片。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到时候要带什么东西,要穿什么衣服,要提前学几句日语。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跟大家一样笑着说了一句“我也去”。
事情定下来以后,他们拉了一个群,叫“樱花突击队”,姜莱取的。群里每天都有人在发消息,讨论机票、酒店、行程、美食推荐,热闹得不行。陈屿舟偶尔在群里说话,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在私聊里跟林知夏讨论一些细节——她想去哪个美术馆,他想去哪个书店。两个人交换了很多攻略,聊得很认真。
林知夏在这种讨论中表现出了跟工作中一样的细致和有条理。她把想去的地方列了一个表格,按区域和交通便利程度排了序,还标注了每个地方的开放时间和门票价格。陈屿舟看到那张表格的时候笑了,他说:“你真的是做什么都像在做项目管理。”
林知夏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不然呢?”
出发的日期定在三月中旬,正好是樱花刚开始开的时候。他们订了早上的航班,所有人约好在机场集合。陈屿舟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要带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检查了三遍,最后还是多带了一件外套——他查了东京那几天的天气,比京市冷一些,他想林知夏可能不会想到多带一件外套。
出发那天早上,陈屿舟五点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群里姜莱已经在发消息了:“有人到了吗?我在出租车上,还有二十分钟到机场。”
苏亦舟回了一个定位,显示他已经到了。
陈屿舟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和钱包,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去不了了,发烧了,你们好好玩。”
陈屿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退出了跟她的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群聊——那个群是他和姜莱、苏亦舟还有另一个朋友单独拉的,名字叫“樱花突击队后勤组”,是平时用来商量一些不想让所有人知道的琐事的。
他打了一行字:“我也不去了,临时有事,机票损失算我的,你们好好玩。”
发完以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打开航班APP退了自己的票,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去林知夏家的路上,他在一家粥店停下来买了一碗白粥和两份小菜,又在一家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最后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拿了几瓶矿泉水和一袋电解质粉。
他在路上的时候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你家门禁密码还是上次那个吗?”
上一次他们一群人聚餐,林知夏喝多了,是她自己说的门禁密码,当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但陈屿舟是唯一一个记住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那碗粥、那些药、那些水和电解质粉一样。他只是觉得,这些事情不需要想,做了就是了。
林知夏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他到了她家楼下,输入门禁密码,大门开了。他坐电梯上了十二楼,站在她家门口,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输入了房门密码。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
他换了鞋进去,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走到卧室门口。门半开着,他看到林知夏蜷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小到不像平时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创业者。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
林知夏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向门口。她大概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快了,大概是头晕,她扶住了床头柜,皱着眉看着陈屿舟,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你上次说的密码,”陈屿舟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我记着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起来糟透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陈屿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其他人呢?”她问。
“应该已经登机了。”
“你呢?”
“我没去。”
林知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的脑子因为高烧转得很慢,像一台卡顿的电脑,正在努力处理“陈屿舟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日本”和“陈屿舟出现在她家里”这两条信息之间的逻辑关系。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她觉得最合理的结论。
“你是落了什么东西所以没去成,然后顺道来看我?”她问。
陈屿舟觉得自己应该笑,但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里的温度烫得吓人。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那种担心的、在意的、紧张的、心疼的表情,全部堆在一起,挤走了所有的从容和淡定。
“量过多少度吗?”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跟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林知夏被他这个表情弄得有些慌,她往后退了退,靠在床头板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像是要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屏障。
“没事,就是普通的发烧,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量一下。”陈屿舟从袋子里拿出体温计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去,夹在腋下,等了两分钟,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体温计翻过去扣在床上,不让陈屿舟看到。
“多少?”他问。
“没多少。”
陈屿舟绕过床尾走到她那边,从她手里把体温计拿过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九。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种皱法不是平时工作时的认真,而是真的在担心,担心到连装都装不出轻松的样子。
“吃了药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
“昨天吃了一次就没再吃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林知夏。”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时都是叫“知夏”或者什么都不叫。听到自己的全名被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林知夏愣了一下,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看他。
陈屿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情绪太复杂了,不是严肃能概括的。他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T恤,看着她这副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他喜欢她。不是喜欢她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不是喜欢她冷静理智聪明能干的那些优点,而是喜欢她这个人——包括她此刻这副狼狈的、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正在发烧的样子。
“你真是笨蛋,”他说,声音很轻。
林知夏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你骂我?”
“我说你真是个小傻瓜,”陈屿舟在床边坐下来,微微俯身看着她,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没有可能,我在你发烧的时候照顾你,比你一个人扛着更好呢?”
林知夏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那种红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裂开了一条缝,那些她一直压着的、不让自己去感受的东西,从那道缝里往外涌。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用她惯常的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哦……好。”
就一个字,“好”。
但陈屿舟听到了那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好,你照顾我吧”,而是“好,我知道了”。至于知道了什么,她说不上来,他也说不上来,但他们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屿舟没有再说什么。他去厨房把粥热了一下,盛了一碗端过来,又把退烧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东西。林知夏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像只生病的小动物,乖得不像平时的她。
她喝完粥以后吃了退烧药,很快就开始犯困了。她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陈屿舟。他似乎正在翻看她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偏头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又一次撞上了。
“你还不走吗?”她含混地问了一句。
“不走,”他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林知夏想说你不用这样,但她太困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含混的一声“嗯”,然后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间醒过来几次,每次都看到陈屿舟在。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看到她醒了,他挂了电话进来,帮她换了一条凉毛巾敷在额头上。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他坐在床边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好像退了一点”。
第三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帮她掖被角,那只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睡吧”。声音温柔得不像真的。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翻了个身,看到陈屿舟歪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毯子滑落了一半在地上。他的睡姿看起来很别扭,脖子歪着,眉头微微皱着,但呼吸很均匀。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她当时没有认真想,因为她觉得这句话的逻辑有问题——一个人扛和两个人扛有什么区别呢?发烧就是发烧,多一个人又不能降温。但此刻她看着他在椅子上蜷缩着睡着的姿势,看着他因为担心她而留在这里、因为她而睡不舒服的姿势,她忽然觉得,也许重点不是能不能降温。
而是他在这里。她一睁眼就看到他了。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没有消,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盒牛奶和半袋面包。
她正站在厨房里发呆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转过头,看到陈屿舟站在厨房门口——大概是醒了没看到她,找过来的样子。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带着椅子的压痕,眼睛眯着,整个人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清明了。
“烧退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好多了。”
他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确认了一下温度,才放心地收回手。
“想吃什么?我去买。”他说。
“不用了,我——”
“不要老是逞强。”
他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像在说一件没有商量余地的事情。林知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事”,但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她忽然说不出来了。他的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那种关心、那种在意、那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笃定,像一张网,把她所有的借口和推辞都兜住了。
她垂下眼睛,过了几秒钟,说了一个字:“粥。”
“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
陈屿舟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地笑,而是那种“好的,我知道了,这就去办”的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过头来看她。
“等我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林知夏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下头,看到茶几上放着昨天他带来的那些东西——退烧药、体温计、电解质粉、矿泉水,还有那袋还没来得及吃的零食:蒟蒻果冻、海盐薯片、焦糖布丁——全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那个焦糖布丁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走到阳台,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她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膨胀,像一个气球被一点一点地吹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快要爆炸了。
她想,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然后她想,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然后她想,他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为什么那么认真?
然后她想,他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起去日本?
然后她想,他为什么会记住我家的密码?
然后她想,他为什么会在半夜帮我掖被角?
然后她想,他为什么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像气泡一样。她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两个;按下去两个,又浮上来四个。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她以前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想这些问题。
她一直觉得,陈屿舟对她的好,是因为他这个人本来就好。他对谁都好——对朋友、对同事、对合作伙伴。所以对她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多想。
但现在她没办法不想了。因为他没有去日本。因为他守了她一整夜。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担心的、在意的、心疼的眼神——那不是对普通朋友会有的眼神。
她知道。因为她对普通朋友不会有那种眼神。
她甚至不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样的。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的程度,快到她想把这个感觉归类为“发烧后遗症”。
但她的烧已经退了。
那年春天,京市的花还没开,东京的樱花已经开始谢了。她没有看到樱花,他也没有。但她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晒着初春的阳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心跳知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