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度体检安排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林知夏其实不太想去。她每年都觉得体检是浪费时间——排队两小时，检查十分钟，报告单上的数字她大部分看不懂，看得懂的那些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第二年再来一次。但她的人力资源总监说“林总您要是不去，大家也不好意思请假”，于是她每年都去，像一个尽责的管理者应该做的那样。

陈屿舟的公司体检比他早一周。他检完那天回来，她正在厨房煮面，听到门响，头都没回地问了一句：“报告没问题吧？”

“没事。”他说，换了鞋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就是抽血抽了好几管，护士说我血管太细。”

“你血管不细。”她说，把面捞出来放进两个碗里。

“所以是护士技术不好。”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碗端到餐桌上，两个人吃了饭，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然后睡觉。那天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被特别记住的地方。

林知夏自己的体检在周六早上。

她没让陈屿舟陪，自己开车去了体检中心。周末的体检中心人很多，她排了快一个小时才做完抽血，又排了半小时做B超，然后是一系列她叫不出名字的检查。护士带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她像个被传送的包裹，在白色的走廊里移动。

最后一项是内科。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听诊器在她胸口贴了很久。

“平时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问。

“没有。”

“睡眠怎么样？”

“还行。有时候会失眠。”

“工作压力大？”

“有一点。”

医生点了点头，把听诊器从她胸口拿开，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林知夏看了一眼，认出来的只有“建议规律作息”几个字，其他的跟往年差不多。

“没啥大问题，”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报告下周出来。”

“谢谢医生。”

她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八月底的阳光还是烈的，照在停车场的地面上，热浪从柏油路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她眯着眼睛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打开空调，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陈屿舟发来的消息：“检完了？”

“嗯。”

“怎么样？”

“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她看着那三个字——“我也没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陈屿舟的体检报告在他发这条消息之前就已经出来了。

他是在去公司的地铁上看完的。手机屏幕小，PDF的字也小，他放大了才能看清每一项指标后面的数字和箭头。大多数项目都正常的，没有箭头。血常规，正常。尿常规，正常。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有一个向上的箭头。

碱性磷酸酶（ALP）：148 U/L（参考范围：40-130）

148，比正常值高了不到二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后面的参考范围，然后把报告翻到了下一页。后面都是正常的，没有别的箭头。

那天下午他去取了纸质报告，顺路问了问分诊台的护士。护士看了一眼，说“这个指标受很多因素影响，年轻人波动很正常，建议过几个月复查一下”。他说“好”，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了文件袋。

回到家的时候，林知夏还没回来。他把文件袋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去厨房热了昨天剩的汤。

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好在盛汤。

“报告没问题吧？”她问，换鞋的时候头都没抬。

“没事。”他说，“你的呢？”

“也没事。”她走进厨房，看了看锅里的汤，“冬瓜排骨？”

“嗯。你今天不是说想喝汤吗？”

“我说的是番茄蛋花汤。”

“排骨汤更好喝。”

她看了他一眼，没反驳，接过他递来的碗，喝了一口。“还行。就是冬瓜切得太大了。”

“那是你刀工太好，看谁切的都嫌大。”

她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两碗汤和一碟酱菜，窗外是夏末傍晚淡紫色的天光。

“陈屿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几点回来的？”

“比你早半小时。”

“你报告什么时候拿的？”

“下午。”他说，语气很平淡，“顺路取的。”

“有问题吗？”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随意，只是在例行关心，像问“今天下雨了吗”或者“冰箱里还有鸡蛋吗”。她不会想到有什么问题。因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问题。

“没有。”他说，“就是胆固醇有点高，医生说少吃外卖。”

“你胆固醇高？”

“正常偏高，不是高。医生说注意就行。”

她点了点头，低头喝汤。“那以后少点外卖。我尽量早点回来做饭。”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电影，中间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低头看她的睡脸，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呼吸又轻又慢。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电影还在放，声音开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