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菜市场、糖醋排骨和那句“屿舟小时候”

王秀兰来京市的消息,是陈屿舟在饭桌上说的。

“妈说下周来住几天。”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知夏碗里,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说是想看看我们住的地方,顺便查个身体。”

林知夏的筷子顿了一下。“查身体?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常规体检。老家那边要排队,她说京市快一些。”

“哦。”林知夏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又抬起头,“她住哪儿?”

陈屿舟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住我们这儿。家里不是有次卧吗?”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排骨,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那块肉的味道,但其实她在想别的事情——王秀兰要来,住在他们家,要待好几天。她应该做什么?请假陪她?还是正常上班?她喜欢吃什么?早餐要准备什么?她会不会觉得家里太乱?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热情?会不会觉得——

“知夏。”陈屿舟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妈喜欢吃什么?我周末去超市买。”

陈屿舟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取笑,而是一种“你怎么这么可爱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的、眼睛弯弯的笑。

“她什么都吃。”他说,“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林知夏说,但她夹排骨的时候筷子碰了两下才夹起来。

王秀兰到的那天是个周五下午。

林知夏专门请了半天假,在家里把次卧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把衣柜里腾出几个衣架,卫生间里摆上了新的毛巾和牙刷。她站在次卧门口看了看,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又从客厅搬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陈屿舟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她做这些事,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一直弯着。

“你笑什么?”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很擅长这个。”

“擅长什么?”

“照顾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你妈觉得住得不舒服。”

“她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对她好。”

林知夏没接话,走进厨房去检查冰箱里的东西够不够。陈屿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有点疼。

王秀兰的火车四点二十到站。陈屿舟去接站,林知夏在家里准备晚饭。她本来想做个四菜一汤,但洗菜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给王秀兰做过饭,不知道她的口味,万一咸了淡了她不喜欢怎么办。她站在水槽前想了半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屿舟发了条消息:“你妈口味重还是淡?”

过了十几秒,他回了:“中等。不要太咸就行。”

她又问:“她吃辣吗?”

“一点点可以。不要太辣。”

“香菜吃吗?”

“吃。”

“姜呢?”

“吃。但不吃煮在汤里的姜,要捞出来。”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觉得这简直像在做用户需求调研。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切菜。番茄切块,鸡蛋打散,黄瓜切片,排骨焯水。她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厨房里只有砧板和刀刃碰撞的声音。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炒最后一个菜。

她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玄关。开门的时候,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陈屿舟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两个。王秀兰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新样式,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过年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知夏!”王秀兰一进门就拉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屿舟没给你做饭?”

“他做了。”林知夏说。

“那他做得不好吃。”

“好吃的。”

“那你就是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王秀兰的语气不容反驳,一边说一边把袋子放在玄关,“我带了自己腌的咸菜、家里种的核桃、还有一罐蜂蜜。上次你说你嗓子不舒服,喝蜂蜜水管用。”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上次说嗓子不舒服,是几个月前的事。那段时间她连续开了好几天会,嗓子哑了,在电话里跟陈屿舟随口提了一句。她不知道王秀兰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陈屿舟说的,也可能是在某次视频通话时她多咳了一声。

“谢谢阿姨。”她说。

“谢什么谢。”王秀兰换了鞋,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屿舟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陈屿舟在后面说:“妈,那是以前。”

“以前也是你。”王秀兰头都没回。

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去把最后一个菜炒完,盛出来装盘,端到餐桌上。王秀兰跟过来,看了看桌上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这排骨是你做的?”王秀兰问。

“嗯。”林知夏说,“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王秀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好吃。比屿舟做的好吃。”

陈屿舟在旁边说:“妈,我做的你也说好吃。”

“那是鼓励你。”王秀兰说,又夹了一块。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说想去菜市场看看。

“您要买什么?”林知夏问,“我陪您去吧。”

“没什么要买的,就是想逛逛。京市的菜市场跟我们那边不一样,听说东西多。”

林知夏换了衣服,跟王秀兰一起出了门。陈屿舟本来要跟着,王秀兰说“你在家待着,我跟知夏去”,他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用口型说了一个“没事”,他就没跟来。

菜市场在小区东门出去走十分钟的地方,是这一片最大的一个。周末上午人很多,摊位上摆满了各种蔬菜水果,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香料味和新鲜蔬菜的清香。林知夏平时不太来这种地方——她的菜要么是超市买的,要么是线上下单送过来的。她觉得菜市场太吵、太乱、太浪费时间。

但王秀兰走在她前面,步伐轻快,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你看这个藕,”王秀兰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节藕,掰开看了看,“新鲜。断口有拉丝,说明不是放了好几天的。你摸摸,表面光滑不发黏。”她把藕递给林知夏。林知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但还是点了点头。

“买不买?”摊主问。

“买两根。”王秀兰说,又挑了一根,放进袋子里。

走到海鲜区的时候,王秀兰的脚步明显慢了。她在一个卖螃蟹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水箱里的螃蟹。螃蟹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在水里爬来爬去。

“挑螃蟹要看肚子,”王秀兰说,指着一只螃蟹的腹部,“白的,硬实的,就是肉满的。发灰的、软的,就是瘦的。”她伸手从水箱里捞出一只,翻过来给林知夏看,“你看这只,肚子白白的,按一下,硬不硬?”

林知夏伸手按了一下,确实是硬的。

“这只肥。”王秀兰满意地把螃蟹放进袋子,“屿舟小时候最爱吃螃蟹,有一次一顿吃了四只,吃到肚子疼,半夜挂急诊。后来再也不敢让他多吃了。”

林知夏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陈屿舟——一个因为吃太多螃蟹被送进急诊的小男孩,觉得有点好笑。

“他小时候很爱吃东西吗?”她问。

“爱吃。”王秀兰站起来,又捞了两只螃蟹,“但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只有一样不吃——苦瓜。他说太苦了,吃了想哭。后来我就把苦瓜焯水多焯一遍,去去苦味,他就吃了。但他吃得出来,吃完会说‘今天的苦瓜不太苦’。”王秀兰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秋天的阳光落在旧照片上。

林知夏看着她,觉得王秀兰说起陈屿舟小时候的样子,跟她认识的陈屿舟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一个是需要妈妈把苦瓜多焯一遍水才能吃下去的小孩,一个是在厨房里给她做皮蛋瘦肉粥的男人。这两个版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屿舟这孩子,”王秀兰一边挑螃蟹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从小就不爱说话。别人家的小孩跟妈妈有说不完的话,他倒好,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知夏想起陈屿舟在她面前的样子。他不是不说话,只是不说废话。但他在说重要的事情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但他心里都有。”王秀兰把挑好的螃蟹递给摊主称重,偏头看了林知夏一眼,“他找了你,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数。”

林知夏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水箱里剩下的螃蟹。水箱里的水很凉,玻璃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王秀兰手里拎着三袋东西——藕、螃蟹、还有一把芹菜。林知夏想帮她拎,她不让,说“你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别弄脏了”。林知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卫衣和牛仔裤,觉得“好看”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王秀兰走在她左边,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把落叶的影子拉得很长。王秀兰忽然说了一句:“知夏,你跟屿舟在一起,开心吗?”

林知夏想了想。“开心。”

“那就好。”王秀兰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别的都不重要。”

林知夏偏头看了她一眼。王秀兰的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柔和,眼角的纹路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菊花。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对话。她母亲不会问她“开不开心”,她也不会回答。她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事务性的——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是不爱,是不会。或者说,爱被压缩成了最简洁的、最省力的形式,像一份只保留核心数据的报表,什么都没有漏掉,但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姨。”林知夏忽然开口了。

“嗯?”

“谢谢您来。”

王秀兰偏头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谢什么谢,我来看看你们,顺便给你们做几天饭。你跟屿舟都忙,平时肯定不好好吃饭。”

林知夏想说“我们好好吃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冰箱里那些快到保质期的速冻水饺,想起那些被她当成晚饭的咖啡和布丁,想起陈屿舟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泡面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她看来是“凑合”,在王秀兰看来大概是“不好好吃饭”。

“那您教我做那个糖醋排骨吧。”林知夏说,“屿舟说他小时候最爱吃您做的那个。”

王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问他的?”

“嗯。”

“这孩子,从来没跟我说过。”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很快笑了一下,把那点情绪盖了过去,“行,晚上我教你。不难,就是火候要把握好,糖色不能炒过了,过了会苦。”

林知夏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了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轻轻一碰就会碎,但她一直没扔。

晚上,陈屿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是糖醋的酸甜。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知夏站在灶台前,王秀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知夏拿着锅铲,王秀兰的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翻锅里的排骨。

“对,就这样,慢慢翻,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王秀兰的声音很轻。

“是不是有点糊了?”林知夏的声音有点紧张。

“没有,那是糖色的颜色。你看,琥珀色的,正好。”

陈屿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母亲和女朋友挤在他家的厨房里,围着同一口锅,手覆着手,锅里是糖醋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的灯光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给这幅画面加了一层滤镜。

林知夏先发现了他。“你站那儿干嘛?”

“看你们做饭。”他说。

“你妈在教我。”林知夏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得意。

“我知道。”他说,“你学得怎么样?”

“还可以。”

王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比你有天赋。你小时候我教你炒鸡蛋,你连鸡蛋都不会打。”

陈屿舟笑了一下,没反驳。

吃晚饭的时候,王秀兰把糖醋排骨放在林知夏面前,说“你做的你多吃点”。陈屿舟坐在对面,看着林知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他问。

“好吃。”她说,又夹了一块。

“真的假的?”

“你自己尝。”

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糖色的甜和醋的酸在嘴里化开,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火候刚好。比他做的好吃。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她正低着头认真地啃排骨,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亮晶晶的。

“好吃。”他说。

林知夏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王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秋天的银杏叶落在长椅上,不需要被谁捡起,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晚上,王秀兰洗完澡进了次卧,关上了门。林知夏和陈屿舟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谁都没在看。

林知夏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今天在菜市场拍的照片——只有一张,是王秀兰挑螃蟹的时候她偷拍的,王秀兰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螃蟹,侧脸的线条在菜市场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偷拍我妈?”陈屿舟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不是偷拍。是记录。”她说。

他笑了一声。她继续翻相册,翻到那张银杏叶的照片——上周在公园拍的,满树的金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像一个金色的梦境。她翻过去,又翻回来,又翻过去。

“陈屿舟。”她说。

“嗯。”

“你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别的都不重要。’”林知夏停了一下,“我以前不这么觉得。我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很多——工作、钱、自由、不被任何人管。但今天在菜市场,你妈挑螃蟹的时候,我在想——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陈屿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你妈还说,”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吃苦瓜会想哭。”

“那是我三岁的时候。”他说,“后来不哭了。”

“她还说你吃螃蟹吃到挂急诊。”

“……四只。我吃了四只。”

“你还说你打鸡蛋不会打。”

“那个是真的。我到现在打鸡蛋也打不好。”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你妈什么都知道。”

“嗯。”

“她不知道的是,”林知夏顿了顿,“你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会去次卧睡,怕吵到我。”

陈屿舟偏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电视的光线中忽明忽暗,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你要告诉她吗?”他问。

“不告诉她。这是我们的事。”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不定,但他的眼神是稳的、深的、像一潭安静的水。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妈说‘别的都不重要’——你知道我觉得什么最重要吗?”

“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的颧骨、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嘴角的位置。

“这个。”她说,“你在这里。”

他握住她停在他嘴角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的嘴角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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